吸血鬼(五) 2008-08-14 17:52
第十三章
凯尔和同伴们在尤内斯蒂的小旅馆时,发现厄玛·多布列斯蒂在房间内踱步,同时紧张地摩拿着自己的长手。她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告诉她行动十分成功,很明显她也十分高兴。但他们不急于详细叙述丘陵所发生的事情;看到他们拉长的脸,她很聪明,也不探问。他们以后在愿意的时候会告诉她。 “这样,”她在他们喝了点东西以后说,“这里的工作完成了。我们没必要再呆在尤内斯蒂了。现在是十点三十,我知道晚了,但我建议大家现在就走。那些讲究繁文褥节的白痴快到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们不在更好。” “繁文褥节?”昆特一脸惊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也用这个词!” “我们也用,”她连笑也不笑就回答,“我们还用‘共产主义’、‘苏黎世银行家’和‘资本主义小人’等词!” “我同意厄玛的意见,”凯尔说道,“假如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了我们就得厚着脸皮说出真相。而这种真相,虽然从长远来看可以得到证实,但并不能让人马上相信。我们不能再等了。否则会碰上各种问题。” “句句都对。”她点头并且叹息,看到一个英国人与自己意见相同,就松了一口气。“假如他们以后想谈论这件事,可以在布加勒斯特与我联系。到了那里,我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了,有上级支持我。不应该责备我。这事关国家安全,是罗马尼亚、俄罗斯和大不列颠三个伟大国家的科学和预防联络。我很安全。但现在在尤内斯蒂这里,我觉得不安全。” “那就准备吧。”昆特以他惯有的高效率发话。 厄玛很少笑;这时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不必准备,”她告诉大家,“没什么可准备的。我已经自作主张给你们把包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吗?” 他们就不再啰嗦,付了账,离开了旅馆。 克拉科维奇主动开车,让谢尔盖·古尔哈洛夫休息一下。他们在夜色中向布加勒斯特驶去;古尔哈洛夫在车后与厄玛坐在一起,悄悄地向她讲述山中发生的事情——在山中烧死的魔鬼。 听他讲完后,她只说了句:“你们的脸向我表明一定是那么回事。我很高兴自己不在场……” 经这上次痛苦的值班以后,约晚上十点钟时,达西·克拉克在旅馆客房里已经酣睡了将近整整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觉得非常健康。他觉得非常神秘;从未见过胃肠炎来去这么快的(并不是他觉得好了就难过),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才导致这种情况。不管如何,全组的其他人并未因此受到不良影响。他不想让全组人失望,就迅速穿好衣服,去报告自己已经康复,可以值班了。 在控制室(他们主房的生活区),他发现盖伊·罗伯茨倒在转椅上,头枕在交叉的双臂上,身子趴在办公桌上——这是一张餐桌,堆满了笔记、日志和电话。睡得很熟,鼻子下摆着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作为一个烟鬼,没有烟他几乎睡不踏实! 萃渥·乔丹在深深的扶手椅上打盹时,肯·雷亚德和西蒙·高尔在一张绿色台面的小牌桌上按自己的方法玩中国单人牌戏。高尔有点预知或卜测天才,玩牌却技艺不佳,出错太多。“没法集中注意力!”他大声抱怨,“我老感觉有许多坏事情要降临!” “别找借口了!”雷亚德说,“我们知道坏事就要从什么地方降临!只是我们不知道何时降临!” “对,”高尔皱着眉头,拿着东西在手里抛来抛去,“我的意思是我们决定不了时间。我们对付哈克利和博德斯库时,情况就不同了。我觉得这个东西——”他不自在地耸耸肩,“完全不同。” “这么说,也许我们应该叫醒睡在那里的胖子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他?”雷亚德建议。 高尔摇头。“过去三天我一直跟他这么说。这个东西老是不具体,但确实存在。你可能说对了,我感觉很可能是哈克利庄园出现的叮鸣声。假如真是这样,相信我,一定会是个吉音!让老罗伯茨继续睡吧。他累了——等他醒来时,这个地方已经充满了鲜血淋漓的腥臭!我看见他和三个人一起立即走了!天哪,你需要一个口罩!” 克拉克绕过罗伯茨打鼾的桌子,去查下午值班结束时才拟定好的花名册。基恩正在值班,由“定位者”或“发现者”雷亚德接替值班至明天早晨八点。然后由高尔接替值班至下午两点,最后由萃渥·乔丹接替。值班安排到此为止。克拉克想知道这么安排是否很重要…… 也许这就是高尔感觉到的叮咚声,但声音出现的位置比他想的更近。 雷亚德把头偏向一边,望着正在研究值班花名册的克拉克:“有什么事吗,大孩子?还拉肚子?你不用担心去哈克利轮班了。盖伊把你换了。” 高尔抬头,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不希望你污染那里的丛林!” “哈哈!”克拉克一脸茫然地说,“说实话,我已经好了,现在都感觉饿了!肯,如果愿意,你可以继续卧床休息。我值下一班,这样就把次序调正常了。” “多么伟大的英雄!”雷亚德轻轻吹了一个口哨,“好!睡六个小时正好。”他站起来欠欠身子,“你说你饿了?桌上的盘子下有三明治。现在已经有点干缩了,但仍然可以吃。” 克拉克嚼着一块三明治,看了看表。已经半夜一点十五分了。“我得快速沐浴一下,然后出发。罗伯茨醒来时,告诉他我值班去了,行吗?” 高尔站起来,向克拉克走去,狠狠地盯着他:“达西,你心里有事吗?” “没有,”克拉克摇头,然后又改变了想法,“不……我不知道!我只想去哈克利尽职。” 二十五分钟后,他出发了…… 这时离早上两点还差一点儿,克拉克把车停在离哈克利庄园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坚硬的路肩上,然后开始步行。烟雾渐渐散去了,夜色开始变美丽了。星星照着他走的路,灌木树篱附近的磷火使树篱的轮廓更加清晰。 奇怪的是,尽管直面博德斯库令人恐惧的狗,克拉克并不害怕。他认为自己扛着一把上好弹药的枪,而且车后部的行李箱放着一个致命的小铁弩。看到彼得·基恩下班后,他就把自己的车开过去,停在基恩的车位。 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只听到一只狗隔着田野在狂吠,而另一个声音在数英里以外的地方相应和。几颗模糊的星星柔和地照在山上;刚望见哈克利的大门,就听到远方教堂按时敲钟的声立曰。 克拉克想已经两点了,而且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看到的情况并非如此。首先,不见基恩千真万确的红色卡普里的影子;另外,也不见基恩的影子。 克拉克挠头,用脚轻碰基恩泊位附近的草。湿草中露出一根破枝,……不,不是一根枝条。克拉克蹲下,拾起绷断的弯箭,但它突然发出了零零的响声。一定有什么大不对劲的地方! 他抬头瞪着哈克利庄园,只见它像一个矮胖的有情生物一样屹立在夜色中。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黑色的窗户低垂的眼睛后面又躲藏着什么东西? 克拉克的全部感官都以最高的效率运作:耳朵听到老鼠的活动声;目光炯炯,刺穿夜色;能够品尝、几乎是感觉出夜空中的邪恶和仿佛来自屠宰场的腐臭东西。 克拉克掏出一个细如铅笔杆的火把,对着草照耀,发现湿草又红又粘!裤子的翻边被血染成暗红。有人(天哪,千万别是彼得·基恩)在这里洒了许多血。克拉克双腿发抖,觉得快要昏厥了,但他仍迫使自己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长路,走到不在路旁的灌木树篱后面。这里就更令人可怕了。一个人竟有这么多血! 克拉克觉得恶心,可是这会使他无能为力,而此时他不敢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况之中。草上……散落着血块、皮肤片儿和人肉片儿……!火把狭小的光束下还有其他东西——天哪,一个肾! 克拉克像在梦中或噩梦中一样猛跑,或者说飘浮、挣扎、游泳、飘荡着回到车旁,像个疯子一样回到巴因冬,冲进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套房内。他被惊愕了,开车的事全忘了,只记得刻在他心里的目睹的一切。他扑入一个椅子里,没精打采地靠着,喘息,发颤,嘴、脸、四肢和头脑都在发颤。 克拉克冲进来的时候盖伊·罗伯茨已经快醒了。他看到了克拉克、他裤子的状况和他脸上像死人一样的苍白呆滞,立刻警觉起来。把克拉克拖到脚旁,给他抽了两记耳光,使他的双颊恢复了颜色,使他刚才茫然的眼睛又恢复了血色。克拉克站了起来,瞪着罗伯茨大声吼叫,咬牙切齿地张开嘴,像疯子一样扑向罗伯茨。 萃渥·乔丹和西蒙·高尔把他拖开,紧紧架住他,最后他崩溃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哭诉着整个故事,只是未提再明显不过的事儿,为何这件事对自己影响如此之糟。 “对,再明显不过了,”罗伯茨抚摸着克拉克的头,像小孩一样摇着他说,“你们知道达西的才能:有个东西照应他。是什么?可以穿过雷区而毫发无损!这样你们就明白了:达西为发生的事情而责备自己。他今晚应该值班可是去不了。不是他吃的什么东西,而是他该死的才能使他的内脏不舒服!否则的话,被剁成碎片的就不是彼得·基恩,而是达西自己了……” 星期二早晨六点,阿勒克·凯尔被卡尔·昆特粗暴地摇醒了。克拉科维奇和昆特呆在一起,俩人都因旅行和缺少睡眠而眼眶深陷,十点前人住都娜里亚,在这里呆了一晚。刚睡了四个小时,克拉科维奇就被夜班工作人员叫醒去替英国客人回一个英国打来的电话;昆特凭自己的才能判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醒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电话转到我房间了,”克拉科维奇对还在发懵的凯尔说,“是个叫罗伯茨的人想和你说话,极为重要。” 凯尔抖了抖身子,醒了,看着昆特。 “出事了,”昆特说,“我已经揣测好几个小时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但太疲劳了,无法作出适当反应。” 他们三人都身着睡衣迅速走向克拉科维奇的房间。俄国人在路上问:“你们的人如何知道你们的位置的?是他们自己找到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原来没有计划今晚住在这里。” 昆特以自己的方式竖起眉毛:“菲力克斯,我们和你们是干同一行的,忘了吗?” 克拉科维奇对此印象深刻:“发现者?用词精确!” 昆特没有有意去更正他的说法。肯·雷亚德是不错,但还不至于那么好。他对一个人或一件事了解越清楚就越容易找到。他必然确定凯尔在布加勒斯特,然后系统地核查大宾馆。由于都娜里亚是家大宾馆,所以一定高居核查名单的榜首。 凯尔在克拉科维奇的房间里接电话。“是盖伊吗?我是阿勒克。” “阿勒克?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问题,我觉得很严重。我们可以谈论吗?” “不能通过伦敦打过来吗?”凯尔这时完全醒了。 “这得耗费宝贵的时间。”罗伯茨回答。 “等等,”凯尔说。他问克拉科维奇:“这个电话被监听的可能性有多大?” 俄国人耸耸肩,摇摇头。“我看根本不可能。”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不久就天亮了。 “可以,盖伊,”凯尔对着话筒说,“说吧。” “行。”罗伯茨说,“这里是早晨四点。两个小时前……”他向凯尔讲述了整个故事,然后详细叙述了从克拉克像被梦魔缠身一样疯狂驾车回到巴因冬的宾馆以后所采取的行动。 “我让肯·雷亚德去查这件事。他真伟大,确定基恩的位置就在连接布里克斯汉姆和牛顿·阿伯特之间的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基恩和他的车都被撞坏了、烧毁了。我用水晶球占卜雷亚德的位置,当然发现他说得对;我们可以相当肯定地说彼得……他死了。” “我和巴国冬的警察局联系,告诉他们我在等一个朋友,可是他迟迟未来,还把他的名字、特征和乘坐的汽车的特征告诉了他们。他们说发生了一起事故,当时他被挤出了汽车。他们就说了这些。不过事故现场来了一辆救护车,把汽车司机送往托奎的急救医院。我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医院,正碰上他被送进医院,认出了他……”他停了下来。 “继续说!”凯尔知道糟糕的还在后头,于是催促他说。 “阿勒克,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们应该更严格一点。这次游戏的问题是我们过分依赖自己的才能,而差不多忘了如何运用简单的技术。早该用步话机加强联系。应该相信这个该死的魔鬼的伤害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天哪,我怎么能任这件事发生?我们是特工,有特别的才能;而博德斯库只有一个人,我们却——” “他只是个普通人!”凯尔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并不垄断才能。他也有这种才能。不是你的过错。请告诉我故事的其他内容。” “他……彼得……见鬼去吧,任何一次车被毁时,他都不会有那些伤!可是他被开膛剖肚,一切都暴露出来了。他的头……天哪,分成了两半儿!” 尽管罗伯茨的描绘令人恐惧,凯尔还是尽量冷静地思考。他一直都很了解彼得·基恩,而且很喜欢他。可是此时他必须把这些置之度外,只考虑工作方面的事情。“车为什么被毁?那个下流胚想从中得到什么?” “依我看,”罗伯茨回答,“他想掩盖这场谋杀和对彼得可怜的躯体的粗暴处置,警察说四周和车内有一股强烈的汽油味。我推测是博德斯库开车把彼得送到那里,然后把速度加到最高档,冲着山下滚。像他那种东西要逃命的时候受点擦伤和割伤算不了什么。很可能他事先在车内泼了不少汽油,以烧毁证据。可是他切开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的样子……天哪,太可怕了!我是说,为什么要把他开膛剖肚?那个食尸鬼切完之前,彼得一定死了很久了。假如他是折磨彼得,一定得有点道理。那样,不管多么恐怖,我都能理解。可是谁能从死人身上了解什么东西?” 凯尔差点撂下电话。“噢,天哪!”他低声说。 “喂?” 凯尔因突然惊愕而僵住了,一言不发。 “阿勒克?” “你可以,”凯尔最后回答,“假如你是个通灵术者,就可以从死人身上了解非常多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一切事情。” 罗伯茨接触过基奥的档案,现在又记起了那些东西,明白了凯尔的意思。“你是指德拉哥萨尼这种人?” “一点儿不错。” 昆特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大部分内容。“天哪!”他抓住凯尔的肘部,“他知道了我们的全部情况。他知道了——” “一切!”凯尔对昆特和罗伯茨两人说。“他知道了计划。是从基恩的内脏、脑袋、血液和受到他亵渎的其他器官中榨出来的!盖伊,你听着,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基恩知道你们何时进攻哈克利庄园的计划吗?” “不知道。根据你的指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好!谢谢上帝我们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了。听我说:我今晚——我是指今天就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卡尔·昆特继续呆在这里,完成这边的事情,可是我就回去。假如我不能按时到达德文,别等我,按原计划行动。明白吗?” “是。”对方的声音有点严峻,“噢,我明白了!天哪,我正等着行动呢!” 凯尔的眼睛眯起来了,变得非常明亮和凶猛。“让人把彼得的尸体烧了,”他说,“以防……然后烧死博德斯库,烧死一切吸血鬼的龟孙子!” 昆特轻轻接过电话,说:“盖伊,我是卡尔。听着,这是头等大事。尽快找几个我们最优秀的人,尤其是达西·克拉克去哈特尔普尔,现在就找。不要等到进攻哈克利才去。” “好,”罗伯茨回答,“我照办。”然后他明白了。他的喘息即使在不太清楚的线路中也能听得十分清楚。“见鬼,我当然马上照办!” 凯尔和昆特都脸色苍白,睁大眼睛瞪着对方。没有必要用语言表达他们的意思。尤连·博德斯库几乎了解了有关他们的一切情况。基恩像他们俩一样也接触过基奥档案。而一个吸血鬼最大的恐惧就是被人发现身份,所以他会想方设法毁灭哪怕只是怀疑他的人。 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知道尤连的身份,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核心是叫做哈里·基奥的神灵…… 达西·克拉克迅速连灌了两杯白兰地,然后要求回去值班。过了一会儿,罗伯茨才给布加勒斯特的都娜里亚宾馆打电话。罗伯茨开始有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让克拉克回哈克利,同时告诫他:“达西,呆在车内。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知道你可以让魔力发挥作用,但这次恐怕不够。不过我们确实需要有人监视那幢鬼屋,至少在我们充分调动人员之前,所以,假如你自愿……” 克拉克小心冷静地驾车回到哈克利庄园,把车停在基恩车位附近的僵硬的黑草上,尽力不去想自己的车停泊的位置和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这里已经发生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忘记,而是将它保留于意识的边缘,不让它干涉自己的思想。就这样,他把枪和上了箭的弩放在身旁,目不转睛地坐着监视庄园。 克拉克心中的恐惧变成了仇恨;他来这里是为了值班,但是还有更多的目的。博德斯库可能会走出庄园,露出面孔,假如他……克拉克很有必要杀掉他。 黑暗之中,尤连在庄园阁楼的窗前坐着。他也有点怕了,有点恐慌。不过此时的他也像克拉克一样,冷静、平和地思考。现在除了很重要的一点以外,关于监视者们的情况他都了解了。他不知道的唯一事情就是时间,但可以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他向外眺望夜色,可以感觉黎明的到来。大门之外的路对面的田野里停着的一辆车内坐着一个人在监视他。啊,这个人一定做了更好的准备。尤连把自己的吸血鬼感官派往寒冷、多雾的黎明前的黑暗中,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克拉克的头脑。对方头脑关闭前——当然尤连意识到了,仇恨向他抽来。尤连只是微笑。 他把自己的通灵思想发往有通道的地下室:“弗拉德,你的一位老朋友在监视庄园。我要你去监视他,但是别让他看到你,也不要伤害他。这些监视者现在像盘绕的弹簧一样警惕。假如你被发现了,就会对你不利。所以只监视他,告诉我他除了监视我们之外,是否还在进行别的活动!去吧……” 一个斜耳、凶狠的大黑影悄悄地沿着小房屋的狭窄台阶走向屋后。走到场上,转向大门,贴着树林和灌木的阴暗地方走。伸出舌头,火速赴命…… 尤连把女人们都叫到一层的主起居室。这里一片漆黑,可是每个人都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其他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夜已经成了他们的要素。等他们都坐好以后,尤连在一个长沙发上挨着海伦坐下来,等她们集中注意力以后,开始说话。 “女士们,”他低声但邪恶地讽刺她们,“很快就要天亮了。我不敢肯定,但猜想今天黎明是你们能够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黎明了。有人会来杀你们。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办到,但是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作殊死斗争。” “尤连!”他母亲马上站起来惊愕恐惧地说,“你又干了什么事!” “坐下!”他瞪着她命令道。她不太情愿地坐下了。等她坐下以后,他说:“为了保护自己,我已经干了必须干的事情,不久你们所有人都得干同样的事情,否则就只能一死。” 海伦既迷恋尤连,又怕他,因为怕他而感觉皮肤上像有虫子爬动一样,胆怯地摸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尤连。” 他把她推开,差点把她摔到沙发下。“为你自己斗争,荡妇!我只要求你如此。假如你想活的话,就不要为我,而是为你自己斗争!” 海伦从他身旁缩了回去:“我只要——” “只要给我安静!”他怒吼道,“因为我不呆在这里,你们必须为自己斗争。他们怀疑我在黎明最不可能离开,我就在那时离开这里。不过你们三个要留下来;假如你们呆在这里,他们就会被蒙骗,以为我还在这里。”他点头笑了。 “尤连,瞧瞧你自己!”他母亲突然怨恨地发出尖利的嘘声。“你一直是个内部魔鬼,现在成了一个外出的魔鬼!我不想为你而死。活半辈子已经够了,所以我不想为之斗争。不管你说什么或干什么,都不能使我为了保全你造就的目前的我而去杀人!” 他耸耸肩。“那样你就会很快死亡。”他把目光转向安·雷克,“你呢,亲爱的姨妈?你也愿意这么被动地去见你的造物主?” 安两眼发直,衣冠不整,好像疯了。“乔治死了!”她模糊不清地说着,手飞快地伸向自己的头发,“海伦……变了,我的生活完了。”她停止唠叨了,斜倚在椅子上,怒目而视尤连:“我恨你!” “噢,我知道你恨我,”他点头,“可是你愿意让他们杀你吗?” “我还不如死了好。”她回答。 “啊,这种死法!”他说,“你见过乔治如何死的,亲爱的姨妈,所以你知道这种死法多么痛苦。木桩、劈刀和大火。” 她突然站起来,疯狂地摇头:“他们不会的!人……不会这么做!” “可是这些人这么做,”他几乎是睁大眼睛天真地盯着她,模仿她的话,“因为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吸血鬼,所以会这么做。” “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安大叫道,“乔治娜、海伦,来吧,我们现在就走!” “好,走!”尤连好像十分厌恶她们,庆幸这一下终于摆脱了,于是厉声喝道:“你们都走吧。丢下我——走吧……” 她们一齐眨动黄色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不阻拦你们,”他耸着肩说。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间房子。“不,我不阻拦你们。他们会阻拦的!会让你们目瞪目呆!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监视和等待。” “尤连,你去哪里?”他母亲站起来,似乎想抓住他并把他留住。他只吼一声就把她逼退了,然后从她身旁昂首阔步走了。 “我还得为出发做准备工作,”他说,“我想你们离别前也想做某些事情。也许是向什么虚有的上帝祈祷?看看珍贵的照片?趁着还有时间,回忆老友和情人?”他嗤笑了一声,听她们自便…… 中欧时间星期二早晨八点四十,布加勒斯特机场。 阿勒克·凯尔的航班二十五分钟后起飞,而且旅客刚刚被叫到前面去。他两个半小时之内就能到达罗马。假如联系没有问题,他在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左右就能到达希思罗。假如走运的话,他到达德文的目的地的时间比盖伊·罗伯茨和他的小组去“清理”哈克利庄园的时间还要早半小时。即使凯尔的定时错了,最后到达时,罗伯茨仍然会呆在庄园原来的地方。在旅程的最后阶段,他将乘坐由希思罗飞往托奎的国防部直升机,然后乘坐托奎海岸警卫队提供的海空搜索救援直升机飞往巴因冬。 凯尔发现目前无法坐上任何航班时,就从机场打电话给伦敦的约翰·格里夫作出上述最后安排。幸运的是,他没怎么费劲儿,一次就打通了。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听到开始行动的要求后,上前握住凯尔的手。“转瞬之间就发生了不少事情,”俄国通灵术者说,“能认识你真令我……高兴。”他们握手的方法很笨拙,但意思到了。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就开放多了:紧紧拥抱凯尔,并且吻他的双颊。凯尔耸肩并微笑,尽量显出不窘迫的样子。他很高兴昨天晚上已经和厄玛·多布列斯蒂说过“再见”了。卡尔·昆特点头,并且翘起大拇指表示赞许。 克拉科维奇把凯尔的手提行李搬到登机大门边。然后凯尔独自穿过大门,走到柏油路上,在拥挤的旅客队伍中找了个位置。最后回头、挥手、转身,匆忙往前走去。 昆特、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目送他的身影,直到他拐过巨大的空中指挥塔台、消失于视线之外他们才迅速离开机场。现在他们准备开始自己的旅行!进入古老的摩尔多瓦,然后乘汽车通过普鲁特河穿越俄国边境。克拉科维奇当然已经通过他在布朗尼兹别墅的副官做了必要安排。 在机场上,凯尔正向自己的航班走去。穿制服的机组人员在活动的登机舷梯脚下向他敬礼,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登机卡。一位官员微笑着走过来,看了一下凯尔的登机卡。“是凯尔先生?请稍等。”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任何意义。凯尔的内置警报系统也未表达任何意思。怎么会表达什么意思呢?这里一切正常。而且,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恐怖。 最后一名旅客消失于机舱之内时,舷梯后面冒出三个汉子。他们穿着轻大衣,戴着深灰色的毡帽。尽管他们的服装想给人便服的印象,但它们自成制服,这种身份谁也不会弄错。即使凯尔不认识他们,他一定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提着的箱子——那是他的箱子。 两个严肃的克格勃成员架住他,第三个人走到身旁,放下他的行李箱,拿起他的机舱行李。凯尔觉得一阵害怕和恐慌。 “需要我介绍一下自己吗?”俄国特工的眼睛直刺凯尔的眼睛。 凯尔镇定了,摇摇头,后悔地笑了。“不必了,”他回答,“今天早晨还好吗,多尔基克先生?还是我直接称你西奥?” “称‘同志’就行了。”多尔基克干瘪瘪地说。 不管尤连·博德斯库原来怎么打算的,黎明时他并未离开哈克利庄园。 早晨五点钟时,肯·雷亚德和西蒙·高尔来接班,达西·克拉克就回巴因冬去了。六点钟时,萃渥·乔丹也来了。三个人分开监视,构成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一个小时后罗伯茨从伦敦要来的两个增援又到了。弗拉德尽职地向尤连报告了这些情况,后来尤连就警告这条大狗,命令它呆在地下室。现在天已经大亮了,可以看到弗拉德来来去去。这只阿尔萨斯狗是尤连的后卫,所以现在还无法伤害尤连。 对方的人把尤连包围起来了;依他看,同样糟糕的是今天晴朗无云,升起的太阳明亮刺人。昨晚的雾很快蒸发了,空气澄清新鲜。屋后标志场上边界的墙壁外面,一座矮山从底部到山顶都长着树木,林中有一条路;一个监视者不知用什么方法把他的汽车弄到路上去了。他正坐在那里用双筒镜观察庄园。尤连可以通过高层的后窗轻易看到他,但没有必要,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 屋前是另外两个监视者:一个站在离大门不远的自己的车旁;另一个站在五十码以外。一般人看不见他们的武器,但尤连知道他们带了弩,而且知道硬木弩箭能给他造成巨大痛苦。另外两个监视者守在两翼——一人呆在庄园的一侧,可以通过墙壁看到场上的情况。 这时尤连被困起来了。 斗争?他一出门就会被发现,而且他们的弩射得很准,能射中要害。过了中午,到了下午,尤连开始出汗了。三点时,第六个人驾着卡车来了。尤连在阁楼窗帘后仔细观察。 卡车司机一定是该死的通灵术特工,或者至少是这一队人的领导。他身躯肥胖,但一点也不笨拙;头脑一定精明清晰,像护卫金子一样护卫自己的思想。他开始向其他人分发帆布容器装着的无法确定的重型装备、扁平容器、食物和饮料。在每个人身旁都耽搁一下,与他们交谈,示范某些装备如何使用,给他们以指导。尤连又出了一身大汗,并且明白了进攻会在今晚进行。秋天的道路上交通过往如常;夫妇双双牵手在阳光下散步;鸟儿在林中欢唱。世界依旧;庄园外面的人决心让今天成为尤连·博德斯库的末日。 吸血鬼使用能找到的一切掩护,冒着危险把脖子伸出屋外。利用被灌木遮蔽的一层后窗和通向外屋的地下室出口。有两次,屋后和一侧的监视者到路上取供应品时,假如做了充分准备,可以冲出去;但两次他们回到原地时,他仍在计算可能性。尤连变得更紧张了,思想也变得更异常了。 他回到屋里。每次碰上一个女人,都会猛烈抨击,大叫和诅咒。他的紧张传给了弗拉德这条大狗,使它在空荡的地下室来回走动。 约下午四点钟时,尤连突然觉得四周出现了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的一阵奇怪的通灵寂静,于是尤连全力施展自己的吸血鬼感官功能,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因为监视者已经屏蔽了自己的头脑,所以一丝思想和意图也不会逃逸出来。这么做就泄露了他们最后的秘密,等于告诉了尤连他们为他预定了死期。 应该是一个小时之内就要进行的事情。太阳离地平线越来越近时,天色开始慢慢变暗了。 尤连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是吸血鬼!不错,这些人有强大的力量,可是他也有力量,甚至可能比他们更强大。 他走到地下室告诉弗拉德:“你一直对我很忠实,只有狗才能做到这么忠实。”他对着大畜牲说。双方都闭上了黄眼睛。“可是你的能力又超过狗。外面的那些人可能怀疑这一点,也可能不会怀疑。不管如何,他们进来的时候,你先出去迎敌。决不手软。假如你还幸存,就来找我……” 然后他对“另一半”——自己可恶的延伸物“说话”,好像是在空白的地方植入建议,空荡的地方铭刻想法或是在野兽皮上打烙印。黑暗角落里的地板鼓起来了,脚下的地面移了位,低矮的拱顶上灰尘像瀑布一样下落。如此而已。也许“另一半”明白了尤连的意思,也许没有…… 最后尤连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穿上一套中等灰的田径服,把宽檐帽塞人腰带中。然后又把一套衣服整齐地折叠好,还拿出装有许多大额钞票的钱包,都放入一个小行李箱中。他就需要这些。 时间“嘀嘀嗒嗒”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他坐下来,闭上眼睛,以自己的黑暗本性与伟大的母亲自然本人较量,最后检验自己已经成熟的吸血鬼能力。他以意志召来云雾,从泥土、溪流和森林中召来环绕的白幕,从山侧召来浓雾。 监视者们此时像他们的弩一样紧张,几乎没注意到太阳被云彩遮蔽,紧贴地面的薄雾在他们的脚跟悄然出现;仍然像一个人一样,注意力集中于庄园之中。 时间无情地走向指定的时刻…… 达西·克拉克愤怒地驾车北去。他一直大声诅咒,把喉咙都给喊哑了,然后才沉默下来,在怒火中烧的心里重复着同一个四字母词。他大发雷霆的原因是:不能参加消灭尤连的行动,被排除在对哈克利的进攻人员之外。相反,他还得担任一个……小婴儿的总监视人。 克拉克很清楚自己的新任务的重要性,也明白它的目的:凭他的才能,任何伤害都不可能降临。而且,假如由他保护小哈里·基奥,后者也同样安全。但是达西认为,防胜于补。假如在哈克利庄园拦住博德斯库,就根本不必担心婴儿小哈里的安全。假如达西·克拉克在哈克利——只要他在那里,保证会拦住博德斯库! 可是他不在哈克利庄园,而在这里驾车驶向北部偏僻的哈特尔普尔…… 另一方面,他知道在哈克利庄园的每一个人都致力于消灭博德斯库。这又起了一点作用。 克拉克早晨六点以前就回到了巴国冬,按照罗伯茨的命令马上睡觉。罗伯茨后来告诉他准备给他一项重大工作,让他至少睡六个小时的觉。最后克拉克睡着了,虽然害怕做噩梦,结果没有出现。中午时罗伯茨把他摇醒,告诉他新的工作。此后,克拉克一直边驾车边诅咒。 他在莱塞斯勒与MI会合,然后到色斯克去接A19。现在是(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四点五十分,离目的地所需时间已经不到一小时了。 克拉克不再诅咒,天哪!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场雾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萃渥·乔丹冻得发抖,就翻起大衣领子,“见鬼,从天气来看,今天又是一个好天!”尽管平时说话十分激烈,但此时却压低了声音。 处于哈克利庄园附近不同站点的所有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特工二十分钟以来一直在耳语。四点三十分时,他们根据罗伯茨的指示,组成了对子——这样正好,因为雾越来越浓,开始威胁各人的安全。身旁有个人就感觉比较安全。 乔丹的‘伙伴”是定位者肯·雷亚德。尽管肯背上扛着七十八磅布里斯姆三等喷火器,还是冻得发抖。“我不敢肯定”,他最后回答乔丹的问题,“不过我觉得是尤连造成的。”他对着耸立于薄雾包围之中的庄园点头。 他们刚进入北墙发现石头缺口的地方。一分钟以前是四点五十,他们对了表,然后挤了进来;乔丹帮雷亚德套上石棉绑腿和穿上夹克。然后他们用带子把油箱扣在他背上;他检查了软管上的阀门与扳柄。打开阀门后,他只需挤压扳柄,就可以造成一片火海。他就打算这么做。 “是他?”乔丹皱着眉头环视弥漫各处的薄雾。从这里看不到后墙到山侧、墙的正面到马路上的各个地方。哈维·牛顿和西蒙·高尔正往山下走,而本·特拉斯克和盖伊·罗伯茨从大门沿着车道上来,下午五点正在庄园会合。“‘他’是指谁?是博德斯库吗?”乔丹领着大家穿过灌木,向耸立在暗淡之中的庄园走去。 “对,是博德斯库,”雷亚德回答,“我是发现者,记得吗?这是我的分内事情。” “这与薄雾有什么关系?”乔丹的神经开始跳动。他的通灵技能不太可靠,所以罗伯茨警告他不要在博德斯库身上运用,在目前的关键阶段当然更不能用。 “我想用内心之眼发现屋内的他,”雷亚德试图解释,“却无法瞄准他。好像他就是薄雾的一部分,所以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雾是他造成的。我觉得他是一团巨大的无形云雾!” “天哪!”乔丹低声说着,又发抖了。大家陷入奇怪的沉默中,向打开的门通向地下室的小外屋走去…… 西蒙·高尔和哈维·牛顿穿过屋后的轻微倾斜的灌木田走近庄园。他们认为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掩护,所以薄雾反而对他们有好处。牛顿这个通灵术者是和本·特拉斯克一起作为增援力量从伦敦召来的,对情况还不如其他人那样熟悉,所以被分开了。 “我们组成一个什么样的团体?”牛顿紧张地说。此时地面变得平整了,更多的雾四处弥漫。“你背上扛着那个鲜血淋漓的大火把,我扛着一个弩?你知道,假如这次监视失败了,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糟糕——” “天哪!”高尔打断他的话。突然单膝跪下,疯狂地操作软管上的阀门。 “什么?”牛顿吓了一大跳,瞪着四周。像拿盾牌一样把上了箭的弩放在胸前。“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高尔读解未来,尤其是紧接现在的未来的能力! “来了!”高尔这次提高了嗓门。事实上,他在大喊。“来了——看!” 到了屋前,盖伊·罗伯茨和本·特拉斯克在罗伯茨的卡车里站了起来,高尔的喊声由于卡车引擎的震动而未被他俩听到,可是庄园北向的人都听到了。萃渥·乔丹本能地蹲下来,然后开始以一定的角度向屋外跑去。肯·雷亚德为喷火器装置所拖累,未能跟上。 雷亚德跌跌撞撞走过潮湿的灌木,看到乔丹的影子跑过小外屋打开的大门时被一堆滚滚的薄雾吞没了,然后看到有东西从门内垂涎、狂吠着爆发出来!是博德斯库的大狗!这个眼冒怒火的畜牲立刻冲入乔丹身后的雾中。 “萃渥,狗就在你身后!”雷亚德高声大叫。猛地拉开软管上的阀门,急推扳柄,祈祷:上帝,别让我烧了萃渥! 熊熊的篝火像喷火灯划过蜘蛛网一样撕裂了雾帘。乔丹已经拐过屋角,但仍然可见弗拉德有意跟在他后面。不断扩大的“V”字形酷热追着狗跑,触着它了,把它暂时包围起来。然后它也到了拐角。 此时,盖伊·罗伯茨和本·特拉斯克从屋前的卡车上下来。罗伯茨听到了喷火器的大叫声。离五点还差一两分钟,但进攻已经开始了,这很可能是因为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罗伯茨把警哨放到嘴边短短地吹了一下。现在,不管如何,六个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特工将一齐向庄园发起进攻。 罗伯茨第三次打开喷火器,直接冲向在柱廊阴影中开着的大门。特拉斯克紧随其后;他是个测谎员,才能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但年轻、反应快,而且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正在他尾随罗伯茨时,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项诡秘的活动闪过他的眼角。 滚滚雾堆的二十五码以外,一个流动的身影从老谷仓的外壳内迅速地悄悄地经过。不管是谁或什么进去了,只要罗伯茨和特拉斯克到了屋内,就没有办法阻止那个东西从场上溜走。“噢,别进去。”特拉斯克咕哝。然后提高嗓门喊:“盖伊,它在谷仓里。” 罗伯茨还在门边,转过来,正好看见特拉斯克猫着身子向谷仓跑去,于是默默诅咒,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在哈克利庄园后面,弗拉德咳嗽着、呜咽着从雾中走出来,想扑向它发现的三个人,却被包围于浓烟烈焰之中,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斜向扑往乔丹的背上时,身上仍在燃烧。 乔丹走过屋的拐角时,高尔打开喷火器,最后一刻才认出乔丹。另一方面,哈维·牛顿也瞄准了因雾遮掩而模糊的人影,正要发射弩箭,突然高尔喊了一声提示他,用肩把他推到一边。弩箭擦着乔丹身上飞过去了,没有伤着他,然后消失于远处的雾中。幸运的是,乔丹看到了这两个人明显都在瞄准他,就趴在地上。他没看清追踪他的东西,只见它射到他趴下的地方前面去了。在他头顶形成一道烟火弧。弗拉德还未站稳,又全力扑向牛顿和高尔,结果却迎头撞上高尔的火把里喷出来的一束火焰,使它蜷缩到地上,成了一个尖叫的僻啪的熊熊火球,企图同时向四面八方跑,却一动也不能动。 乔丹站了起来;三个人站着喘息,看着弗拉德被烧死。牛顿手忙脚乱地给弩重新上箭;觉得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就转往那个方向。那是什么?一个跳跃奔跑的东西?或者说……只是他的想象而已?其他两个人似乎没有注意,因为他们仍在注视弗拉德。 “噢,天哪!”乔丹喘息。牛顿看到乔丹脸上的表情,忘了自以为已经看到的东西,转身注视闪闪发光的狗临死时经历的剧痛。 弗拉德烧焦的身体抽动、摇摆、爆开了,伸出像四五英尺长的异常的手指似的几根触须。高尔模糊不清地谩骂,瞪着眼睛,用火把它压下去。触须冒着热汽,起泡,趴下了,但是狗的躯体仍在搏动。 “天哪!”乔丹恐惧地咕哝。“他也让狗变了样!”说着从皮带上取下一把劈刀,上前,护着眼睛,利落地一刀割下弗拉德的头。 乔丹后退了一步,冲着高尔大叫:“由你完成剩下的工作——一定要完成!刚才我听到罗伯茨的哨声了,哈维和我先进去。” 高尔继续焚烧那个狗形东西的尸体,乔丹和牛顿跌跌撞撞地穿过烟雾来到后墙,发现一个窗户开着。彼此对视,然后一起紧张地舔着嘴唇,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潮湿和腐臭的空气。 “来吧,”乔丹说,“掩护我。”他把弩瞄在胸前,一腿跨过窗台…… 本·特拉斯克在谷仓旁停下来,他的方脸警觉起来,耳朵注意谛听沉默。沉默告诉他这里空无一人,但它撒了谎。特拉斯克非常清楚这一点,觉得好像坐在一个单向窗户后偷听警察对要犯进行的大审讯一样。这是一幅假象,一个谎言。 旧农具随处可见。烟雾滚滚穿过大门敞开的一端,使旧的钢制平滑器冒出金属汗;铁链和旧轮胎挂在墙内的钩上;一堆舌榫板在危险地摇晃,好像最近有人动过。然后特拉斯克看到了向上通向黑暗的木梯和不断下落的一捆草。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把弩向上瞄准头顶严重裂开的木板,正好看到在疯狂地行动的一张女人脸,听到她对他掷来干草叉时发出胜利的嘘声!特拉斯克已经来不及瞄准了。立即拉了一下扳柄。 干草叉锐利的外侧尖齿未叉中他,可是另一个齿尖从他锁骨下刮过,穿透他的右肩,使他向后摔倒了,同时传出最后一声狂叫。接着安·雷克在灰团和草粉中从腐烂的木板中摔下来,直挺挺地仰躺着,特拉斯克的弩箭穿心而过。单是弩箭就该结束她的生命了,加上一摔更是必死无疑,但她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特拉斯克靠在侧墙上,想把干草叉从肩中拔出来。但他已无力这么做了,因为疼痛和惊愕已使他变得像小猫一样软弱无力。他只能等着,尽量不昏过去。此时,尤连·博德斯库的“阿姨”悄悄向他爬去,抓住干草叉,狠毒地猛拔出来,使特拉斯克真正昏倒了。 安·雷克拔回干草叉,像一只大猫似的嚎叫着瞄准特拉斯克的心脏叉下去。站在她身后的盖伊·罗伯茨抓住叉的木柄,不停地拉,使她失去了平衡。她沮丧地大吼,又仰面摔倒在地,双手抓住胸部的弩箭,试图拔出来。罗伯茨为背上的喷火器装置拖累,又受到她的妨碍,就抓住特拉斯克夹克的前面,想办法把他拖出谷仓。然后折回来,用软管瞄准她,稳稳地、重重地压下扳柄。 谷仓立即变成了巨大的火炉,热气、火焰和烟雾从地面到屋顶四处弥漫,并且从打开的一端溢出屋外。火海中有个东西在不断地尖叫,发出越来越大的疯狂的嘘声;最后,上面一层塌了,将点着的干草抛人熊熊大火中,那个尖叫声就停止了。但是罗伯茨仍然手不离扳柄,直到他明白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幸免为止…… 肯·雷亚德在屋后发现高尔在焚烧弗拉德。乔丹刚从打开的窗户爬了进来,牛顿就跟上来了。“住手!”雷亚德大叫。“你不能同时操作两个弩!”他走上前去。“我和乔丹这么进去,”他告诉牛顿,“你跟着高尔从前面走。去吧!” 雷亚德笨拙地爬进窗户内;牛顿把高尔从原来是弗拉德、现在已化为灰烬但还在冒烟的东西那里拖走,对着远处的屋角摇摆大拇指。“那个东西消灭了,”他大叫,“镇定下来!走吧——其他人已经进去了。” 他们迅速穿过屋南侧薄雾包围的花园,看到罗伯茨从燃着的谷仓把特拉斯克拖出危险的地方。罗伯茨也看见了他们,就大喊:“出了什么事?” “高尔把那条狗烧死了,”牛顿回答,“只是它已经不是……不是狗了!” 罗伯茨张开嘴,半学狗狂吠的样子,半做鬼脸。“我们抓到了安·雷克。”牛顿和高尔走近时对他们说。 “当然,她也并不完全是女人了!雷亚德和乔丹在哪里?” “在里面。”高尔回答。他浑身发抖,却汗流成河。“事情还没完,盖伊。等着吧!” “我扫视了庄园,”罗伯茨说,“除了雾,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场他妈的通灵雾!努力白搭了。瞎忙乎!”他抓住高尔,“你没问题吧?” 高尔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好,听着。卡车上有铝热炸弹,粗帆布背包内有塑料炸药,把它们倒入地下室,然后摊开。争取一次全拿下来。别随身带火把!然后走出地下室,像牛顿一样拿上一个弩。只要过热或有明火,就一定会爆炸。放下去,跑出来,呆在屋外!我们三个呆在屋内就够了。假如不行,可以放火。” “你要进去?”高尔看着庄园,舔着嘴唇说。 “对,我要进去。”罗伯茨点头,“还要对付博德斯库、他母亲和一个女孩。别替我担心。替你自己想想。地下室里比上面的房子里危险多了。”说完,走向柱廊下打开的门……
第十四章
雷亚德和乔丹仔细而系统地搜查了屋内一层,现在正走向通往楼上的主楼梯旁。往前走的时候随手打开暗淡的灯光,把附近照亮了一点。走到梯子底部时停住了。 “罗伯茨到底在哪里?”雷亚德低声问,“我们可以按他的指示行事。” “为什么?”乔丹从眼角看着他。“我们基本上知道在自己干什么,也知道怎么干。” “但这里需要四个人。” 乔丹咬牙切齿。“屋前有人在吵闹,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现在应该有人在地下室放炸药。所以别浪费时间,问题以后再提。” 在梯子拐过一个直角的狭窄平台上,一个嵌入墙内的大食橱正对着他们,橱门开着一条小缝儿。乔丹始终把弩对准前面的目标,侧身而行,继续往上爬楼梯。他不是在推倭责任,而是为了在那里有什么动静时,雷亚德一喷液体火焰就可以压下去。 雷亚德检查时发现软管上的阀门是开着的,就把手指放在扳柄上,用脚尖把门踢开。里面……一片黑暗。 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习惯于黑暗。然后在门内墙上发现了一个开关,他伸手往身边一拉。往前迈了一步,用软管的喷嘴松开开关。灯亮了,食橱内部凸显出来——后面是一个高高的身影!雷亚德急促地呼吸;下颌张开,因恐惧而张口结舌,嘴角后缩。差点挤压扳柄,可是定神一看,是一件旧雨衣挂在钩上。 雷亚德往肺里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关上门。 乔丹上了一层楼梯平台。上面拱着两个壁龛,中间是紧闭的门扇。还有一个过道,走廊拐弯前又是两扇门。最近的门约在八步之外,最远的门约在十二步之外。他折回壁龛内的门,走近其中一扇,拧动门把,把它踢开:这是一间厕所,灰和光由高处的窗户透人。 乔丹走到第二扇门边,像对付第一扇门一样对付它。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只见内部是一个大图书馆。然后意识到雷亚德在上搂,就沿着走廊往下走——然后马上停下了,竖起耳朵听。听到了……水声?是水龙头发出的嘶嘶声和泪3日声? 有人在淋浴?水声来自走廊上二层的浴室?乔丹回头一看,发现雷亚德已经到了顶层的楼梯。四目相对。乔丹指着第一扇门,然后又指着雷亚德,表明这扇门由雷亚德处理,然后乔丹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部,又指着走廊上的第二扇门。 他小心地往前走,弩举到胸部,直指前方。水声越来越大,还有人的声音?是个女孩的声音——她在唱歌?准确地说,是在哼唱完全没有的曲调的旋律…… 此时屋中竟有一个女孩边淋浴边哼唱?难道是一个陷阱? 乔丹把弩抓得更紧了,旋转门把,把门踢开。没有陷阱!至少他看不出。事实上,浴室门内完全自然的情景使他不知所措。片刻之中他内心的紧张感全消失了,觉得自己……像一个一不小心闯入他人房间的人! 女孩(肯定是海伦·雷克)非常漂亮,现在赤身裸体。水淋在她身上,使可爱的玉体闪闪发亮。她站在一旁,在浴室的浅池里被蓝色的磁砖衬托得非常美丽。门“砰”地打开时,她猛地扭头瞪着乔丹,因恐惧而圆睁双眼,然后喘息,蜷缩在溶室的墙上,好像要昏厥了。一只手飞速护住乳房,眼睑飘动,双膝发软。 乔丹放下自己的弩,自言自语道:“甜蜜的耶稣!这不过是个受惊的女孩!”他开始伸出那只空手扶住她,可是不久,其他思想、她的思想突然铭刻于他的通灵头脑之上。 “来吧,亲爱的!来帮帮我!摸摸我,抱着我!离我再近一点,亲爱的……来吧!现在——” 她全身倾过来时,他猛地退了回去。她的眼睛像魔鬼的一样宽阔,呈三角形!脸也马上变成了野兽一样的脸!现在才发现她右手拿着一把劈刀。她伸手抓乔丹的夹克时,刀子露了出来。她的手像铁一样,拽他的时候易如反掌;正在这时,他近距离把弩箭平射入她的乳房中。 于是她突然倒在浴室的后墙上,被弩箭定在那里,扔掉刀子,开始发出撕心裂肺的阵阵尖叫。弩箭嵌入她的乳房之中,只有一点露在外面,使鲜血喷涌。她抓住弩箭,一边左右前后剧烈地扭动身子,一边尖叫。弩箭在墙上瓦片和灰泥的嘎吱嘎吱声中松了。她在浴室里前后摇晃,猛拔弩箭,不停地尖叫。 “天哪,天哪,噢,天哪!”乔丹像被钉住了一样,不停地喊叫。 雷亚德用肩把他推到一边,挤压喷火器的扳柄,把整个浴室变成了酷热、冒蒸汽的高压锅。几秒钟后他停止喷射,和乔丹一起瞪着结果。黑烟和蒸汽消失了,水继续“嘶嘶”地从浴室熔化了的塑料管道上的几个地方同时喷射出来。海伦·雷克的躯体倒在浅池中,面部冒泡,头发像闷烧的短茬,每英寸皮肤都在一条一条地剥落。 “上帝助我!”乔丹喘息着,因为恶心而转过身去。 “上帝?”浴室里的东西低沉而沙哑地问道;她的声音好像发自深渊似的。“什么上帝?你们两个血淋淋的龟孙子!”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她站起来了,跌跌撞撞地向前盲目摸索。 雷亚德又用火烧她;这么做更多的是出于怜悯,而不是恐惧。他任喷火器喷出熊熊大火,直到火焰窜出浴室、危及自身时才停止喷射,沿着走廊回到楼梯的栏杆旁;乔丹站在那里呕吐。 罗伯茨的声音急切地传了上来:“肯?萃渥?怎么回事?” 雷亚德擦了一下前额。“我们……我们制服了那个女孩,”他开始低声说,然后大叫道,“我们制服了那个女孩!” “我们制服了她母亲和博德斯库的狗,”罗伯茨回答,“这就只剩下博德斯库本人和他母亲了。” “这里有一扇紧闭的门。”雷亚德对着罗伯茨叫喊,“我觉得听到了有人在里面。” “你不能破门而入吗?” “不能,因为它是橡木做的,又老又沉。我可以烧掉它……” “来不及了。假如里面有人,他们一定会被消灭。地下室已经布好了雷,你最好赶快下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雷亚德拉着乔丹下梯子,对着下面喊叫:“盖伊,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独自行动,”罗伯茨回答,“特拉斯克已经退出去了,但他没问题。我去哪里了?我在楼下检查各个地方。” “浪费时间。”乔丹好像在对自己呻吟。 “什么?”罗伯茨又提高了嗓门。 “我说过,我们已经完成了!”乔丹大叫,但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们已经下了楼,被罗伯茨推向进门的大厅里和开着的大门旁…… 西蒙·高尔和哈维·牛顿从外屋的狭窄梯子和中心斜面下到地下室。由于里面装了约二百磅炸药,他们发现其中的灯非常混乱,所以被迫利用口袋里的手电筒。地下室像坟墓一样黑暗。寂静,又像地下墓地一样宽广。他们挤在一起,每到护墙或有护墙的拱道旁,就倾倒铝热剂和塑料炸药包;他们有点谨慎,但仍然迅速地填充炸药。牛顿扛着一小罐汽油,从一堆炸药到另一堆炸药挨堆留下一点汽油,直到最后整个地下室都充满了高度挥发的燃料。 最后他们对已经探索了各个地方并且布好了雷感到满意,而且对没碰上什么危险物同样感到高兴,于是顺着原路折回到出口。在他们俩人都认为大约是房屋中央的地方,放下了最后一包炸药。然后牛顿把剩下的汽油一路泼到外屋梯子底部;为了确保数量充足,高尔复核他们所埋的炸药。 牛顿在梯子上扔下空罐,回头看着黑暗之中。听到高尔在身后不远处的拐角粗哑地呼吸,知道他也在疯狂工作。高尔的手电发出的一片光亮摇曳不定,光束随着他的工作而前后摆动。 罗伯茨到了最上面一级梯子,往下喊:“牛顿?高尔?你们可以尽快出来了。假如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全都准备好了。其他人已经围在屋外等你们了。雾已经消失了。所以假如什么东西想逃跑,我们就——” “哈维?”黑暗中传来高尔比平时高几个调子的颤抖声音。“哈维,是你吗?” 牛顿回答:“不,是罗伯茨。快点。” “不,不是罗伯茨。”高尔屏息,几乎是在耳语:“是别的东西……” 罗伯茨和牛顿圆睁四目对视。地面明显地颤动。高尔在地下室里尖叫。 罗伯茨跌跌撞撞走到梯子中间,大叫:“西蒙,快点出去!快点,老兄!” 高尔又像陷入罗网的动物一样尖叫:“在这里,盖伊!噢,天哪——在这里!在地下!” 牛顿准备走进去,可是罗伯茨冲下来抓住他的衣领。地面开始摇动,旧地下室张开的大嘴喷出滚滚灰尘。只听到撕裂声和可能使高尔窒息的其他噪声。砖块开始从现存的墙上的腐朽灰泥中滑落下来,掉到斜面两侧。 牛顿开始沿着颤抖的梯子往回走,罗伯茨也从后面拽着他。到了最后一级梯子时,只见一团灰和碎片被突然从地下室入口猛地排出来了,然后门本身也脱离了铰链,被扔到斜面底部,成了一堆破烂的木板。 入口灰蒙蒙的缺口出现了一样东西——是高尔,又不是高尔。他在原来空荡荡的门廊里悬挂了一会儿,左右摆动。然后显得更清楚了。监视者们看到了推动他的巨大鳞状躯干。那个东西实际上是“另一半”,它像一支坚硬的箭打入了高尔的背部,但在高尔体内,它的巨大吸血鬼肉质假足已经分枝了,而且随着高尔体内的管道和导管而通向几个出口。扭动的触须从他张开的嘴和鼻孔、错了位的眼眶和破裂的耳朵里伸出来。当罗伯茨和牛顿在极度恐惧下从斜面向上攀登最后几级梯子时,高尔整个面部都爆开了,现出一窝向外抽打的红色蠕虫! “天哪!”盖伊·罗伯茨像砂纸一样恐惧而仇恨地吼叫,“我的妈呀!” 他把软管瞄准斜面。“再见了,西蒙。愿上帝赐你安息!” 液体大火熊熊大作,像洪水一样漫过斜面,形成一个火球,扑向悬挂着的高尔和支撑他的野兽。巨大的假足马上收回去了,高尔也像破娃娃一样被夺了回去。罗伯茨把软管直接瞄准梯子底部的门廊,把阀门开到最大,一股闪光的热气窜入地下室,散向蜿蜒曲折的地下室的各个壁龛和角落,罗伯茨连压了五下扳柄,然后发生了第一次爆炸。 入口随着泥土的巨大颤动而下沉了。突降的热冲击波把泥土和卵石抛到斜面上,把罗伯茨和牛顿都冲倒了。罗伯茨的手指自动摁了一下扳柄。他身上的武器还在冒着热气,可是已经成了哑巴。泥土深处传来均匀低沉的打击声:“砰!砰!砰!”每一下都使地面像打桩机运作那样摇摆。 地下室的爆炸发生得更快,有时是偶尔发生的,有时两处同时爆炸;埋下的炸药对热作出反应,使难以见到的火海烧得更加厉害。牛顿站了起来,然后帮助罗伯茨站起来。他们跌跌撞撞跑到屋外,和雷亚德、乔丹一起站在一个离房子较远的角落里。还在燃烧的老谷仓好像有生命的东西遭受临死的剧痛一样摆动着,最后摔成了碎片,滑到突然沸腾的泥土中去了。一会儿,一根抽打的触须从震颤的屋基下伸了出来,高达约二十英尺,然后耷拉了,被吸回震动、沸腾的泥与火的沼泽之中。 肯·雷亚德离这个地方最近。他蓬头垢面地逃离庄园,拉开自己和谷仓之间的距离,然后跌跌撞撞地停下了,瞪大双眼、张嘴结舌地盯着主楼楼上的窗户。接着招呼罗伯茨与他一起监视。 “看!”雷亚德大叫,声音盖过了地下的轰隆声和火焰的嘶嘶与僻啪声。两个人一起盯着庄园。 三楼窗口出现了一位成熟的女性,高举手臂,似乎是在哀求。“博德斯库的母亲,”罗伯茨说,“只能是她,乔治娜·博德斯库——愿上帝帮助她!” 房子一角垮了,沉入废墟里的泥土之中。房子塌下来的时候,一股火焰喷向屋顶,把破碎的砖块和灰泥向四处抛洒。 又发生了一些爆炸,使整个房子都在震颤。很明显炸药是安在屋基上的,墙上裂缝越来越长,使得烟囱摇摇欲坠。雷亚德拖着本·特拉斯克;四个监视者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雷亚德注意到车道上的卡车悬架也震动了。 他走去等着挨骂,但盖伊·罗伯茨呆在原地,站在特拉斯克身上,继续监视窗口的女人。 她的位置没变,只是随着房子的晃动而不时打趔趄,但每次又站稳了,高举手臂,往后仰头,使罗伯茨觉得她真是在与上帝交谈。把什么告诉上帝?祈求什么?求他原谅她的儿子?求他仁慈地放了她? 牛顿和乔丹离开自己在屋后的位置,来到屋前。很明显,现在任何东西都难以从火海中脱逃。他俩帮助雷亚德把特拉斯克弄上卡车;他们忙于准备离开时,罗伯茨仍在注视庄园的燃烧,所以见证了最后一幕。 铝热剂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泥土本身也着火了。房屋的基础已被毁坏了。房屋开始向一边倾斜,然后又向另一边倾斜,最后突然坍塌。栋木燃烧,古老的砖结构呻吟,烟囱倒了,窗户在旋转的火焰中成了碎片。房子在窜起的火焰和熔融的泥土中下沉了,内部的东西都成了火的燃料。 大火越过墙顶内外飞窜;破烂的窗户上喷出巨大的红色和黄色火焰,穿过裂缝和下陷的屋顶上窜。又过了一会儿,腥红的酷热衬出乔治娜·博德斯库剪影。就这样,哈克利庄园消亡了,它呻吟着陷入酷似小火山口的沸腾的焦土里。一会儿以后,高高的山墙和屋顶的一部分清晰可见,然后就吞没于复仇的火焰和烟雾中。 四周的腐臭极其难闻。从味道判断,很可能屋内烧死了至少五十个人。但是罗伯茨爬上卡车上的旅客座位,雷亚德驾车沿着车道驶向大门时,包括已基本上清醒的特拉斯克在内的五个幸存者都明白气味不是从人身上发出来的。一部分是铝热剂的味道,一部分是泥土、木料和旧砖头的味道,但主要是在地下室逮住可怜的高尔的“另一半”——被制服的巨大魔鬼死亡以后的味道。 雾已经差不多完全散了,汽车司机们被哈克利庄园冲入空中的浓烟烈焰所吸引,纷纷把车子停在路旁观看。卡车从大门内开到马路上时,一位红脸司机把头探出车窗,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哈克利庄园吗?” “过去是。”罗伯茨大声回答,并且耸肩表示无可奈何,“不过已经没了,被烧毁了。” “天哪!”红脸人十分惊讶,“通知消防人员了吗?” “我们现在就去通知他们,”罗伯茨回答,“但也没什么用了。我们进去看了一下,什么也没剩。”他们继续往前开。 在离巴因冬还差一英里的地方,听到眶卿眼嘟的消防车从反方向疾驰而来。雷亚德按照规定把车开往路边,给消防车让路,同时干瘪、疲倦地笑了。“太迟了,伙计们,”他低声评论,“太迟了——多谢仁慈的主!” 他们顺路把特拉斯克送入托奎的医院(编造了他在一个朋友花园里出事受伤的故事),看到他感觉不错以后,才回到在巴因冬宾馆的总部汇报情况。 罗伯茨列举了他们一行的功劳。“我们总算制服了三个女人。至于博德斯库本人,我很是怀疑。我们这里的工作完成以后,就把我的疑虑传给伦敦、达西·克拉克和我们在哈特尔普尔的人。当然这些充其量只是预防措施,因为即使我们今天没有制服博德斯库,也无法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或去什么地方。而且阿勒克·凯尔很快就会回来指挥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没来倒是有点奇怪。事实上,我并不盼着见他:因为他知道很可能博德斯库漏网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博德斯库和另一条狗漏网了,”哈维·牛顿好像事后想起了什么,就插话。他耸耸肩,“我仍然认为它不过是莫名其妙进入……场上……的野狗?”他不再往下说了,而是逐个地观察各人的脸部表情。大家都以近乎疑惑的惊异神情盯着他——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罗伯茨情不自禁地抓住牛顿胸前的夹克。“现在一五一十讲出来!哈维。”他把紧闭的牙关咬得吱吱嘎嘎作响。牛顿被弄懵了,只得讲了一遍,最后说: “高尔在烧那只并非完全是狗的血淋淋的东西时,这另一只狗从雾中过去了。但我甚至无法发誓自己见过它!我是说,一起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它可能就是雾、我的想象或……任何东西!我觉得它在直着身子跳跃奔跑,但姿势又是令人难以相信的蜷伏前进。头的形状也不正常。一定是我想象的结果,像一缕雾之类的东西。对,是想象,尤其是高尔站在那里焚烧那只令人憎恶的狗!天哪,我一辈子都会梦见这种狗!” 罗伯茨用力松开他,差点把他推到房间的另一边。他不仅人胖,而且块头大,身体强壮。厌恶地看着牛顿,对他咕哝道:“白痴!”尽管已经点了一支烟,又点上一支。 “我当时什么也干不了!”牛顿提出抗议,“我已经射出弩箭了,但是还没有上箭……” “已经射了你的鬼弩箭?”罗伯茨瞪着他,然后平静下来了。“我想说不是你的过错,”他告诉牛顿,“也许不是你的过错,也许是因为它太他妈的机灵了,我们对付不了。” “那怎么办?”雷亚德问。他觉得有点对不起牛顿,于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引开。 罗伯茨看到雷亚德。“现在?我已经平静一点了,你我必须去寻找那个龟孙子,这就是‘怎么办’。” “找到他?”牛顿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怎么找?”他当时头脑有点混乱,思维不太清晰。 罗伯茨马上用巨大的白色指关节敲打他的脑侧:“用这个找。”他大声回答,“这是我的职业。我是个用水晶球占卜的人,忘了吗?”他又瞪着牛顿,“除了把事情搞糟以外,你有什么鸟才能?” 牛顿找了把椅子“扑腾”坐了下去。“我……我看见它了,但又觉得没看见它。我到底有什么错?我们去那里捕捉他——去捕捉从那个庄园出来的任何东西——为什么我不更——” 乔丹急促地吸了口气,用手指发出一个总结性的吧嗒声,猛地点了一下头说:“当然!” 他们全都看着他。 “当然!”他又脱口而出,“他也有才能,忘了吗?太有才能了!哈维,他用通灵手段接触过你的思想了。见鬼,他也接触过我的思想了!他使我们相信他不在那里,而且我们也看不见他。我确实没见到他,连个影子也没见过。还记得吗?西蒙焚烧那个东西时,我也在场。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别太难过,哈维——因为至少你见过那个龟孙子!”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罗伯茨点头赞许,“肯定是你对。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博德斯库已经逃出来了,非常愤怒——天哪,还十分危险!对。他的力量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中欧时间星期三中午十二点半,摩尔达维亚的塞列特附近的过境处。 假如卡尔·昆特得到允许可以开车,他一定会再高兴不过了,因为这样至少可以使他减少乏味感,但是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轮流开。昆特并不觉得他们途经的罗马尼亚乡间特别浪漫:荒凉偏僻的火车站像稻草人一样,工业场所阴暗肮脏,河流腐奥等等。即使没有他,道路坍塌,两个俄国人仍然觉得很惬意,或者说至少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过得很惬意;可是“这里”不是任何地方的中途,而不知出于什么未告诉他们的理由,他们在“这里”被扣了四个小时。 开始,他们出了布加勒斯特以后,就沿着塞列图尔两岸经过布皂、福科萨尼和巴考,进入摩尔达维亚。在罗曼过了河,然后到达波托萨尼,在那里停下来吃饭,接着进入和通过塞列特。现在到了该城北端,过境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切尔诺夫茨和普鲁特河在北面二十英里处。现在克拉科维奇已经计划穿过切尔诺夫茨,进入古老的喀尔巴阡山脉下的科罗米亚过夜,可是…… “可是!”在边防站煤灯的照耀下,他开始生气,“可是,可是,可是!”他一拳狠砸在隔开工作人员和游客的工作台上;用俄语粗暴地说话或叫喊;昆特和古尔哈洛夫坐在小农舍风格的木楼外的汽车里,咬牙切齿,但有点害怕。边防站位于进出两条通道的中间,有障碍臂伸向两边。穿制服的卫兵守在岗亭里——罗马尼亚卫兵管进来的车辆,俄国人管出去的车辆。长官当然是俄国人。此时他面临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给他施加的压力。 “四个小时?”克拉科维奇开始咆哮,“在这偏僻的地方坐四个鬼小时等你做决定!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你了,而且证明了。我的身份文件有问题吗?” 圆脸、肥胖的俄国官员无助地耸耸肩:“当然没问题,同志,但是——” “不,不,不!”克拉科维奇大叫道,“别再跟我‘但是’了,回答‘有’还是‘没有’。古尔哈洛夫同志的文件有问题吗?” 俄国边防人员不自在地左右前后迅速走动,又耸耸肩:“没问题。” 克拉科维奇斜倚在工作台上,把脸凑近对方的脸:“你相信我能让党的领袖亲自听电话吗?你肯定自己明白,假如你他妈的电话没问题,现在我已经和莫斯科的勃列日涅夫本人在交谈了,而下周你就会去满洲里守卫过境处?” “假如你这么说,克拉科维奇同志,”对方叹息。他尽量找词儿,这是不用“但是”开始说话的一种方式。“我也意识到你车内的另一位先生不是一位苏联公民,而且他的身份文件不是没有问题!假如我没有得到合适授权就让你们过去,下周我很可能就得去鄂木斯克当伐木工!我没有那样的体格,同志!” “这是个什么样的鬼检查站?”克拉科维奇尽情发泄,“没有电话,没有电灯?我觉得我们必须为你们有厕所而感谢上帝。听我说——” “——同志,我已经听你的威胁和恶毒的痛骂至少三个半小时了,可是——” “可是?”克拉科维奇无法相信这一切;这一切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对着那位官员挥舞拳头:“白痴!我数过了,从我们到达这里以后算起,通过这里驶往科罗米亚的汽车共有十一辆。卡车共有二十七辆。你这里的手下甚至不检查其中半数人的文件!” “因为我们认识他们。他们经常从这里过境。其中许多人住在科罗米亚及其附近。这个我已经解释过上百次了。” “想想看!”克拉科维奇厉声说,“明天你可能就得向克格勃解释!” “进一步威胁。”对方又耸耸肩,“那就不担心了。” “完全是低效率!”克拉科维奇咆哮,“你三小时前说电话几分钟就好,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前你还这么说——现在已经快到早晨一点了!” “我知道时间,同志。供电出了问题,正在处理。我还能说什么呢?”说着他坐在工作台后面的垫椅上。 克拉科维奇差点跳到工作台对面去抓他:“我站着,你竟敢坐下!” 对方揩了一下前额,又站了起来,准备听克拉科维奇再次痛骂…… 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在屋外车内坐立不安地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一会儿从一扇车窗往外窥视,一会儿又从另一扇车窗往外窥视。卡尔·昆特觉得接下去会出问题、麻烦和危险。事实上自从在布加勒斯特机场送别凯尔以来他就开始不安了。但是担心也没有用,而且他觉得自己又去追赶凯尔,就有点像行李一样被扔来扔去了。不许驾车,只准坐着,车外永远是单调的乡间景色,使他更加疲倦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睡一个星期不醒,在这里和在任何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 古尔哈洛夫的注意力现在集中于车外的什么东西。他沉默不语,陷入沉思。昆特和凯尔私下称他为“沉默的谢尔盖”;昆特看着他。不说英语并不是他的过错,事实上,他说英语,只不过说得很少,而且错误很多。此时他回应昆特的注视,点了点自己的平头,从开着的车窗向外指着一样东西。“看!”他轻声说。昆特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低低的、遥远的模糊蓝光的映衬下(昆特推测它们是科罗米亚的灯光),黑电缆在边防检查站的柱子之间蜿蜒,其中一段钻入边防站屋底。这是供电线路。古尔哈洛夫转身指着电缆朝着塞列特折回的西方。一百码之外,两个柱子之间的电缆圈直接浸入夜色中的地平线上,而且已经接地了。 “请原谅,”古尔哈洛夫说着,从车内出来放松,沿着中心保留区往回走,消失于黑暗之中。昆特想跟上去,但又决定不这么做。他觉得很容易受到攻击,在车外更是如此。至少他熟悉车的内部。于是他继续收听克拉科维奇划过边防站夜空的洪亮而清楚的痛骂声。昆特不明白骂的是什么,但知道有人在受罪…… “别再傻了!”克拉科维奇大叫道,“现在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办。我开车回塞列特的警察局,从那里给莫斯科打电话。” “好,”胖乎乎的官员说,“只要莫斯科能通过电话线给我传来那个英国人的正确身份资料,我就让你们通过!” “蠢家伙!”克拉科维奇讥笑,“你当然得跟我去塞列特,接受直接来自克里姆林宫的指示!” 对方多么想告诉克拉科维奇他已经接受了来自莫斯科的指示,但是……莫斯科不让他这么说。于是他慢慢摇头:“很不幸,同志,我不能离开岗位——擅离职守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管你或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法迫使我离开自己的岗位。” 克拉科维奇从对方的红脸可以看出已经逼他太甚了。现在对方可能比以往更顽固,甚至可以说是有意阻碍了。 这个想法使克拉科维奇皱起眉头。假如这场麻烦从一开始就是由于‘有意阻碍’造成的,那该怎么办?可能吗?“那样解决方法就简单了,”他说,“我想塞列特一定有个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警察局——而且电话也没问题?” 他的对手嚼着嘴唇。“当然。”他最后回答。 “那我就只要给科罗米亚打个电话,让最近的一个军队单位在一个小时之内到达这里。同志,我和朋友在护送下通过这个愚蠢的小检查站时,你却被一个俄国军官命令站在一边,你的感觉将会如何?因为你是一次严重国际事件的焦点,你会活受罪——知道这一点你的感觉又会如何?” 正在这时,在离塞列特更近的道路西边的田野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弯腰拾起沉重的通讯线路未连接的阴极和阳极。用绝缘胶布固定在主供电电缆上的是一根细得多的电话线,它的线路也坏了,只剩下一个简单而细长的插头和插座。他先把电话电缆接上,然后立即把更沉重的耦合拧在一起。出现了电流的噼啪声,闪耀着蓝色火花,而且—— 边防站的电灯亮了。克拉科维奇正准备去执行威胁,此时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到了那位官员脸上糊涂的表情。“我想,”克拉科维奇说,“这意味着你的电话又可以用了?” “我……我想如此。”对方说。 克拉科维奇回到工作台前,冷冰冰地说:“这等于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有些进展了……” 凌晨一点,莫斯科。在城外几英里的塞普克霍夫大道的布朗尼兹别墅,伊万·格伦科和西奥·多尔基克站在椭圆形单向玻璃观察港,瞪着对面房间里像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噩梦里的东西那样的情景。 在“操作室”,失去了知觉的阿勒克·凯尔被仰面绑在一个垫有东西的桌上。头被橡皮垫子稍稍垫高了一点。一个笨重的不锈钢头盔遮住了他的头和眼睛,给鼻子和嘴留出呼吸空间。装在有色塑料袖子里的成百上千的细如毛发的电线像虹一样从头盔到电脑发光。三位操作人员在紧张地工作,从头至尾追踪思想序列,凡是能分辨的,就把它们抹掉。头盔内许多极小的传感器电极都钳在凯尔的头颅上;其他传感器电极和微显示器电池都用胶布固定在他的胸部、手腕、胃部和喉咙上。另外四个通灵术者成对儿坐在凯尔两边的不锈钢椅子上,各人一手轻轻放在凯尔的裸体上,同时就着膝盖匆匆记笔记。E分部最优秀的通灵术大师泽克·芳内独自坐在屋角。她是位年轻漂亮的女人,才二十五岁,是格里高尔·波罗维奇担任分部首领的最后一段时期中从东德招募来的。此时把肘部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到眉毛上,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于随时吸收凯尔被激发而产生的思想。 多尔基克充满了一种病态的迷恋。他和凯尔约上午十一点时到达别墅。他们从布加勒斯特乘坐一架军事运输机,飞往斯摩棱斯克一个空军基地,然后乘坐E分部自己的直升机到达别墅。一切都是在绝对秘密的情况下完成的。克格勃的保密一向滴水不漏,所以即使是勃列日涅夫本人也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到了别墅后,凯尔被注射了吐真血清——不是让他吐真言,而是让他放松头脑,使他失去意识。过去十二小时内他被定时注射血清,于是不断地向苏联特工透露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全部秘密。可是西奥·多尔基克是个很实在的人。他审讯或“收集真言”的想法与在这里目睹的一切大相径庭。 “他们究竟如何处置他?这么做有用吗,同志?”他问道。 格伦科看也不看多尔基克一眼,憔悴的黄褐色眼睛只顾盯着屏幕对面的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活动,同时回答,“只有你一定听说过洗脑,西奥?我们现在就是在给阿勒克·凯尔洗脑,而且非常彻底,所以他的头脑洗过后就被漂白了!” 伊万·格伦科身材几乎像个小孩一样极其矮小;可是他皱褶的皮肤、憔悴的眼睛和通常灰黄的外表却是老迈的象征。不过他还只有三十七岁,一种罕见的疾病使他的生理成长受到阻碍,而且未老先衰,但自然又赋予他作为“致偏器”的额外“才能”,以弥补上述不足。 他在许多方面都和达西·克拉克相似——逢凶化吉。不过克拉克的才能在于避免危险,而格伦科的才能在于让危险偏离自己。别人瞄准他却打不中他;斧口还未碰到他的肉,斧柄就断了。其中的好处是无可估量的;他无所畏惧,而且有点蔑视身体面临的危险,这就是他完全瞧不起西奥·多尔基克这类人的原因。为什么要尊敬他们?他们可能讨厌他,但是永远也伤害不了他——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伊万·格伦科。 “洗脑?”多尔基克重复他的话,“是我想出的那种审讯方法?” “两者都是,”格伦科自言自语地点头回答多尔基克的问题,“我们运用科学、心理学和通灵学。运用三种手段:技术、恐怖和通灵术。注入他体内的药物能刺激记忆,使他感觉极其孤独。他会感觉整个宇宙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而且他对自己的存在也表示怀疑!他想‘谈论’自己的一切经验——自己曾经干过、见过或说过的一切,因为他可以借此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自己确实存在。但是假如他想让自己‘谈论’的生理速度赶上他的心理速度,很快就会失水、自我烧毁,尤其是他醒着、有意识的时候。而且,我们并不是对收集所有这些信息都感兴趣,并不想知道‘一切’。他的普通生活对我们并无吸引力,不过我们当然对于作为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工作的细节极其感兴趣。” 多尔基克困惑地摇头:“你们在偷他的思想?” “对!这个主意我们是从鲍里斯·德拉哥萨尼那里学来的。他是个通灵术者,可以偷窃死人的思想!我们只能窃取活人的思想,但是事后,这些人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可是……具体怎么做?”多尔基克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格伦科只是瞥了他一眼——干瘪的头上的双眼抽动了一下。“我无法向你解释‘怎么做’,只能告诉你‘是什么’。他谈及一件日常事情时,整个话题就被迅速抽走和抹掉,这样节省时间,因为他无法再回到这个话题了。假如我们对他的话题感兴趣,通灵术者就会尽量吸收他思想的内容。假如他们了解的东西很难记住或理解,就记下来,事后再研究。一旦这个系列的探索完毕,这个话题就被抹掉。” 多尔基克理解了其中大部分东西,不过他的兴趣集中于泽克·芳内身上。“那个女孩非常漂亮。”他公然色迷迷地盯着她,“要是现在由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审讯她就好了。”然后发出猥亵的轻笑。 正在此时,那个女孩抬起头来,明亮的蓝眼中闪着怒火,直视单向玻璃,似乎…… “啊!”多尔基克小声地喘息道,“她居然能透过玻璃看我们!不可能!” “是不可能,”格伦科摇头,“假如我没弄错的话,她能透过玻璃思考!” 芳内站了起来,有意向他们走来,离开房间,走到观察者们站立的铺有橡皮地板的走廊。她直奔他们,瞥了一眼多尔基克,向他展示自己锋利而洁白的完美牙齿,然后转向格伦科。“伊万,把这个……这个傻瓜赶走。他闯入了我的范围之内,可是他的头脑像条臭水沟!” “当然,亲爱的,”格伦科笑着点了一下自己皱褶的胡桃头,转身拉着多尔基克的肘部,“来,西奥。” 多尔基克挣脱了,怒气冲冲地看着女孩:“你出口伤人。” “这才是正确方法。”她唐突地说,“面对面,骂出来。可是你的侮辱藏在头脑里的污垢中,像蠕虫一样爬行!”然后又对格伦科说:“我无法和他在这里一起工作。” 格伦科看着多尔基克:“那?” 多尔基克的表情很难看,不过慢慢放松了,耸耸肩:“很好,对不起,芳内小姐。”他有意避免使用“同志”这个习惯称呼,然后又有意上下打量她一次,“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思想只属于个人。何况我也是人!” “根本算不上!”她厉声回答,然后马上回去工作。 多尔基克跟着格伦科来到他的办公室,E分部的第二号人物就说:“那个女孩的头脑非常灵敏和平衡,我们必须小心,尽量不去打扰它。西奥,不管这一点听起来多么恶心,你永远不要忘记这里的任何一个特工都能抵十个你这样的人物!” 多尔基克也有自尊心,“噢?”他咆哮道,“那么为什么安德罗波夫不让你从他们中间派一个去意大利?或者把你自己派去,同志?” 格伦科淡淡地笑了:“有时肌肉也有它的优势。因此你去了热那亚,现在又在这里。我期盼不久就给你安排更多你喜欢的工作。不过,西奥,注意点:到目前为止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别把它糟踏了。我们共同的‘上级’会对你非常满意,但是如果他觉得你想将自己的事情强加于我们的思想之上,就不会满意了。在布朗尼兹别墅这里,永远是反过来——思想控制事情!” 他们登上别墅的一幢高楼的螺旋形石梯,到达格伦科的办公室。在格伦科之前格里高尔·波罗维奇在这里待过,现在是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使用的控制室;可是克拉科维奇暂时不在,而伊万·格伦科和尤里·安德罗波夫打算让他永远缺席。这使多尔基克感到困惑不解。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着在格伦科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与安德罗波夫关系很密切——可以说再密切不过了。我看着他往上爬的,你会说我紧跟他高照的吉星。根据我的经验,自从E分部早期以来,克格勃和你们特工之间一直有摩擦。可是换了你,情况在变化。安德罗波夫给你出什么难题了,伊万?” 格伦科的笑像黄鼠狼似的。“他没给我派任何任务,”他回答,“不过他为我做了点事。你知道,我被骗了,西奥。自然剥夺了我的一切。我希望自己有像你一样魁梧的身材,可是我却陷在这个弱小的壳内。女人们对我不感兴趣;男人们虽然没法伤害我,但觉得我是个怪人。只有我的头脑和才能有价值。我的头脑对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有用,我为他分担了分部的许多任务。我的才能是这里的通灵学家致力研究的对象——他们都想拥有我作护卫天使。嗨,一支军队如果全是有我这种才能的人就完全无懈可击!”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么重要。可是我是一个身材萎缩的矮子,一生注定不会长寿。所以只要活着,我就想拥有权力。不管生命多么短暂,我都想做个大人物。因为我的生命将会很短暂,所以我现在就想拥有权力。” “克拉科维奇走了,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多尔基克点头。 格伦科干瘪地笑了。“那还是开始。然后E分部和克格勃合并。当然勃列日涅夫会反对,可是他正在迅速变成一个咕哝、衰弱的白痴,坚持不了多久了。安德罗波夫非常强大,树敌很多。你觉得勃列日涅夫能维持多久?这等于最后可能、甚至很可能—— “你会拥有一切!”多尔基克明白其中的推理,“可是到时你一定已经树敌了。领袖们总是踩着其他领袖的死尸爬到顶峰的。” “啊!”格伦科狡猾、冷淡和异常地笑了,“可是这次情况不同。我管他什么敌人?棍子和石头伤不了我的骨头!我会把他们挨个铲除,直到一个不剩。我死的时候仍是身材矮小萎缩,但已经有权有势。所以不管你干什么,西奥·多尔基克,千万做我的朋友,别与我为敌……” 多尔基克沉默了一会儿,假装理解了格伦科所说的一切。这个人明显是个自大狂!多尔基克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你说可能给我安排更多的工作。请问是什么工作?” “一旦我们能肯定可以从阿勒克·凯尔身上了解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克拉科维奇、他的手下古尔哈洛夫与英国特工昆特就完全可以除掉了。当时,克拉科维奇想干什么时,他就告诉我,我再将他的要求转达给勃列日涅夫。不是直接转达,而是通过勃列日涅夫的手下——一个大权在握的走狗。党的领袖很关心E分部的事情,所以对克拉科维奇经常是有求必应。看看英国人和苏联特工之间的这种闻所未闻的联络! “当然我也在为安德罗波夫工作。他也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而且已经告诉我:时机成熟时,我要把你这个工具扔进克拉科维奇的机器之中。E分部曾经被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狠狠地砸了,差不多被毁坏了。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罗波夫想知道事情发生的过程和原因。我们的鲍里斯·德拉哥萨尼是一件有力武器,但他们的武器——名叫哈里·基奥的年轻人更为强大。什么给予他力量?他的力量是什么?我们知道目前在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帮助下,克拉科维奇消灭了罗马尼亚的一个东西。我翻过克拉科维奇的档案,觉得自己知道他所消灭的东西:就是赐给德拉哥萨尼力量的同一个东西!克拉科维奇把它当作巨大的邪恶,我却仅仅把它当作一个有力的工具。这就是英国人那么急于帮助克拉科维奇的原因:他这个傻瓜系统地破坏了苏联在未来可能制胜的一条道路!” “那他就是叛徒?”多尔基克眯起了眼睛。苏联就是一切,结构内部的权力斗争是可想而知的,可是这种背叛却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格伦科摇头,“他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听我说:此刻克拉科维奇、古尔哈洛夫和昆特都停留在摩尔达维亚边境的边防站。我通过安德罗波夫组织了这次行动。我知道他们想去的地方,很快就会派你去那里处置他们。确切的时间取决于我们从凯尔身上获取东西的多少。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阻止他们进一步搞破坏。这等于说时间是关键,因为不能无限期地阻止他们,不久就得放行。而且他们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东西的位置,而我们到目前还不知道。明天早晨你去那里跟踪他们去最终目的地。至少我希望如此……” 多尔基克皱起了眉头:“你说他们消灭了什么东西?而且还要再干?是什么东西?” “假如你过去及时跟踪他们到罗马尼亚小山中,也许已经亲眼看到了这种东西。不过别担心。这次不让他们成功就够了。” 格伦科刚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把电话举到耳边,表情马上警觉起来,“克拉科维奇同志!”他说,“我一直在替你担心,一直盼着你的消息。你现在在切尔诺夫茨吗?”他有意看着桌子对面的多尔基克。 多尔基克即使从现在的座位上也能听到克拉科维奇遥远但愤怒、尖细的咭咭呱呱声。格伦科开始迅速地眨眼,嘴角紧张地抽搐。 当克拉科维奇最后说完以后,格伦科说:“听我说,同志。别理那个愚蠢的边防哨兵。他不值得您生气。呆在原地别动。几分钟之内我就会让人打电话授权他放您过境。先让我与那个白痴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那位边防官员有点颤抖的询问声,于是悄悄地对他说:“听着。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吗?很好!大约十分钟之内我会再打电话,告诉你我是莫斯科边防局政委。你要保证接电话的一定是你,而且别人无法偷听你的电话。到时我会命令你放克拉科维奇同志和他的朋友过境,而且你要照办。明白吗?” “是,同志!” “假如克拉科维奇问你我刚才说了什么,告诉他我对你大嚷,而且骂你是傻子。” “当然,同志。” “很好!”格伦科放下电话,看着多尔基克说,“我说过,无法永远阻拦他们。这件事已经弄糟了,让人尴尬。不过他们即使现在过了境去切尔诺夫茨,今晚什么也干不了。明天你去那里阻止他们干一切事情。” 多尔基克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吗?” “什么方面的?” “关于行动的方式?假如克拉科维奇是个叛徒,我觉得处理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不!”格伦科打断他的话,“那太难证实了。而且党的领袖听他的话,忘了吗?在这件事上我们决不能让人怀疑。”他在桌上敲手指头,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啊!我觉得有了办法。我骂过克拉科维奇是个容易上当的傻瓜,就那么着吧。让卡尔·昆特受罪吧!把事情弄成他该受责备的样子。让大家看到英国特工到俄国来是为了尽量发现E分部的情况,并且杀害它的首脑。怎么不会是这样呢?他们破坏过分部,是不是?不过这次昆特会犯错误,成为自设计谋的牺牲品。” “好!”多尔基克说,“我肯定能照这些吩咐想出办法来。当然我将是唯一见证……” 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泽克·芳内出现于办公室门口。她只冷漠地瞥了一下多尔基克,然后注视着格伦科:“凯尔身上理智的部分简直是个金矿!他无所不知,而且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他甚至知道我们的许多情况——太多了,那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些奇异的事情……”她突然显出疲惫的神情。 格伦科点头:“奇异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是些奇异的事情。因此你认为他有点不太正常?认为他的头脑在跟自己玩把戏?相信我,绝对不是!你知道他们在罗马尼亚消灭了什么东西?” 她点头:“知道,但……难以置信。我——” 格伦科举手警告她。她会意了,觉得他开始谨慎起来。西奥·多尔基克不知道。芳内像别墅里的其他大多数特工一样,都恨克格勃的人。她点头保持沉默。 格伦科又问:“和埋藏于切尔诺夫茨山中的东西是同类吗?” 她又点头。 “很好。”格伦科不带感情地笑了,“亲爱的,你必须回去工作了,优先处理它。” “当然。”她回答,“他们又在给他服药,于是我就出来一会儿。因为我需要暂时休息……”她茫然地摇头。睁大眼睛,闪烁着奇异的新知识的光芒,“同志,这个东西极为——” 格伦科又举起他小孩似的手警告她:“我知道。” 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下石梯时脚步有点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多尔基克困惑不解。 “关于克拉科维奇、古尔哈洛夫和昆特的共同死亡证明,”格伦科回答,“事实上,只有昆特过去可能有点用,但现在已经没用了。你现在可以出发了。分部的直升机准备好了吗?” 多尔基克点头。他开始站了起来,然后皱着眉头说:“先告诉我,凯尔被用完后,你们怎么处理他?我的意思是,我来处理另外两个叛徒和英国特工昆特,不知凯尔的下场如何?” 格伦科竖起眉毛:“我觉得很明显。我们拥有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一切东西以后,就把他扔到柏林的英国管理区。他会死在那里,他们最好的医生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原因。” “可是他怎么会死?你们给他打了什么毒药?他们的医生肯定会找到蛛丝马迹。” 格伦科摇了摇自己的胡桃脑袋。“这种药不留痕迹,几个小时之内就完全化解了。因此我们必须不断给他服药。我们的保加利亚朋友真机灵。被我们这么吸干精髓的人中,他不是第一个,但结果一直未变。至于他会死亡的原因是他将丧失生活的激励。他连一棵白菜也不如,甚至会丧失赖以活动身体的足够知识或本能。对身体的控制也会荡然无存!他的主要器官不会起作用了。他可以借助生命——支持机器活得长一点,但是……”他说着耸耸肩。 “脑死亡。”多尔基克笑着点了头。 “你说得简明扼要。”格伦科平静地拍着自己小孩一样的双手,“棒极了!一个空荡荡的头脑不是死了,还是什么?请原谅,现在我要打个电话。” 多尔基克站了起来。“我走了。”他说。其实他已经盼着去完成手头的任务了。 “西奥,”格伦科说,“克拉科维奇和他的朋友们必须立即处死,不要拖延。最后一件事,对于他们想在山中干的事情不要太好奇。别管它。相信我,好奇心太强容易招来极大的危险!” 多尔基克只能点头答应,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昆特他们的汽车驶离检查站,向切尔诺夫茨急驰而去。他猜想克拉科维奇这时兴许还在气愤不已。但事实并非如此。恰恰相反,这位苏联E分部的头目正在静静地沉思。在古尔哈洛夫急切地告诉他有关中断的电缆的情况后愈发如此了。 过了一会儿,克拉科维奇对昆特说:“这儿有些事情不太合我的意。一开始我认为后边那个肥佬笨透了,可现在我却不那么肯定了。然后就是这些电方面的事——一切都十分异常。他们干不了的活谢尔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出毛病并修好了。这使我们那位检查站的胖朋友显得不仅愚蠢而且无能!” “你以为我们是被有意延误了?”昆特感到四周潜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仿佛真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克拉科维奇自言自语道,“莫斯科边防局政委?我从未听说过他!但我猜想此人一定存在。真的吗?一名政委控制着所有数千个进出苏联的关口?我推测有这么个人。这就意味着伊万·格伦科在夜深人静之时与他取得了联系,然后亲自打电话给检查站破岗亭里的这一小个子胖警官——这一切发生在十分钟之内!” “谁会知道我们将在今晚通过此地呢?”昆特以他惯有的刨根问底的方式提出这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哦?”克拉科维奇搔搔耳背,“我们知道,当然,还有——” “还有?” “还有我在布朗尼兹别墅的副官伊万·格伦科。”克拉科维奇转向昆特,紧盯着他。 “那么,尽管我不喜欢这样说,”昆特说道,“如果有什么怪事的话,格伦科一定不站在你这边。” 克拉科维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摇摇头:“可是为什么?什么原因?” 昆特耸耸肩:“你一定比我更了解他。他野心勃勃吗?他可能已被收买了吗?——谁收买了他?但请记住,在热那亚我们有过麻烦,难道你不记得受到克格勃的追踪曾使你多么惊讶?你的解释是他们很可能一直在监视你——直到我们结束这种监视为止。但姑且让我们假设在你的阵营里存在一个敌人。格伦科知道你与我们在意大利的会晤吗?” “除了勃列日涅夫自己——由一个不容置疑的中介人通知——格伦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克拉科维奇回答道。 昆特一言不发,只是又耸了耸肩,抬了抬眉毛。 “我在想,”克拉科维奇慢悠悠地说,“从现在开始直到行动结束,我不再告诉任何人行动方案!”他看了看昆特,发现他正烦恼地皱着眉头。“还有什么事吗?” 昆特噘噘嘴:“让我们说格伦科这家伙是一个潜入你组织的眼线。我认为他只会为克格勃服务,这样想对吗?” “为安德罗波夫,是的。几乎可以肯定。” “那么格伦科一定把你当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傻子了!” “噢?你为什么这么说?事实上他认为大多数人都是傻子。格伦科谁都不怕,他也真该这样想。但我?不,我相信自己是,或者说曾是少数几个他所尊重的人。” “曾是,”昆特点点头,“但不再是了。他肯定知道你只要还有一点时间就能独自完成这项工作了吗?西奥·多尔基克在热那亚,现在罗马——苏联边境却一片混乱?除非他自己是个白痴,否则格伦科一定知道你一回到莫斯科,他就可能遭受严厉的惩罚!” 谢尔盖·古尔哈洛夫设法理解了谈话的大部分内容。他急促地用俄语轻声向克拉科维奇说了几句。 “哈!”克拉科维奇的肩随着他皮笑向不笑的轻笑抖了抖。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兴许谢尔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机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就麻烦了。” “噢!”昆特道,“谢尔盖都说了些什么呀?” “他说,或许格伦科同志以为他可以大意些了。或许他并不认为会在莫斯科再次见到我!至于你嘛,卡尔——我们刚才已穿越边境,你目前已踏上了俄国的土地。” “我知道,”昆特静静地回答,“我不得不说,但并不感觉太自在。” “奇怪的是,”克拉科维奇点点头,“我也一样!” 直至到达切尔诺夫茨为止,他们再没谈什么。
第十五章
盖伊·罗伯茨和肯·雷亚德曾一度跟踪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和尤连·博德斯库。现在他们回到了位于伦敦的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总部。这支以德文郡为基地的特工小组把本·特拉斯克留在托奎医院进行康复后搭乘火车回到了首都。一路上他们都在补觉。赶在午夜前回到了总部。雷亚德业已大致找出了三个有关人物的“位置”,罗伯茨则尝试以水晶球占卜法更为精确地测定他们的方位。置生死于度外的冒险磨炼了他们的才能,而对周边环境的熟悉也帮助他们得出了某种结论。 罗伯茨讲解了任务,与会者有雷亚德、约翰·格里夫、哈维·牛顿、萃渥·乔丹和三名总部的常务成员。罗伯茨两眼通红,胡子拉茬,浑身发痒;呼吸中不断发出烟草的气味。他环视桌子一圈,依次向每个人点了点头,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遭受了一些损失,”他不够冷静地说,“凯尔和昆特有可能永远地离开了;特拉斯克的面容有所改变;达西·克拉克在北边,并且……还有可怜的西蒙·高尔。我们出击的结果又如何呢?我们的工作不仅更艰难了,而且更重要了!是的,我们的人手越来越少。我们现在当然可以利用哈里·基奥——但阿勒克·凯尔是基奥的主力,而他眼下不在此地。我们所知的威胁正在减弱,但与此同时出现了与之同等重大的另一问题。那就是,苏联E分部的特工肯定已把凯尔困在了布朗尼兹别墅。” 这对在场的每个人除了雷亚德以外来说都是新闻。他们双唇紧咬,心跳加速。肯·雷亚德继续讲解任务。“我们相当肯定他就在那儿,”他说,“我想我已克服最大困难探出他在那儿。他们安插在那儿的特工进行了全面封锁,程度比我们以前所知道的都更为集中。那个地方简直在思想方面乌烟瘴气!” “那是事实,”罗伯茨点头称是,“我曾试图获得一张他的照片,确认他,但不幸失败了!所得到的仅是头脑中的重重迷雾。这对于阿勒克来说并不是好兆头。一旦他在那儿成了明摆着的事,他们就会无所藏匿。他恐怕不会在那儿,而是在这儿。我猜想他们会尽一切可以收买他。我们也一样应该竭尽全力。如果我对此显得冷漠无比的话,请相信我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 “卡尔·昆特的情况如何?”约翰·格里夫提出问题。 “卡尔在他应该呆的地方,”雷亚德答道,“我所能查出的最接近位置是在喀尔巴用山下一个叫切尔诺夫茨的地方。至于他是否自愿呆在那儿则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认为他是自愿的,”罗伯茨补充了一句,“我设法去那儿与他见了一面,虽说时间很短,但我认为他和克拉科维奇在一起。这只是使事情更加复杂化了。如果克拉科维奇真在那儿的话,为什么凯尔会遇到麻烦呢?” “还有博德斯库呢?”牛顿问。他现在感到自己与这个吸血鬼之间存在着深深的积怨。 “那个下流坯正往北去,”罗伯茨面无表情地答道,“可能是出于偶然,但我们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基本上认为他是冲着基奥的孩子去的。他熟知一切,了解我们组织后面的操纵力量。博德斯库曾遭受打击,但他现在企图反击。全世界吸血鬼们(尤其是尤连·博德斯库)的操纵者隐藏于那个小孩体内。那一定是他的目标。”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去的,”雷亚德接着说,“利用公共交通?有可能。他甚至可能是搭顺风车去的!但肯定是从容不迫地去的。他毫不慌张。一小时前进入了伯明翰并且呆在那儿。我们认为他会在这里过夜。但与从前一样,他又布下了一个心理陷院。那就好似在浓雾弥漫的沼泽中心四处摸索。你知道某地有一条鳄鱼,却完全不能确定他在哪儿。此时的伯明翰就是那个中心……” “那我们有什么计划吗?”乔丹忍受不了这种消极的态度。“我是说,我们会有所行动吗?或者仅仅是坐在这里自娱自乐,任凭世间万物堕入地狱?” “每个人都有活儿。”罗伯茨举起巨手指挥全局,“首先我需要一个人自愿去帮助在哈特尔普尔的达西·克拉克。几个特别分部成员虽是好人,但你往往不能指望自己了解他们在干什么。而达西与他们不同,独立行事。我们最好能派个侦查员去,只可惜当前找不到,所以不得不找个通灵术者。”他盯着乔丹看了看。 哈维·牛顿最先报名。他叫道:“我!我应对博德斯库负责。上次我让他从手里逃脱,这次可就甭想了。” 乔丹耸耸肩,其余人都不反对。罗伯茨点点头:“好吧——但注意保持警惕!现在就开车走吧。路上没有什么障碍,因此你肯定会平安无阻。看看这头的事情进展如何,我有可能会在明儿什么时候与你会合。” 牛顿正是希望如此。他站起身来,向大伙儿点个头就上路了。“带上弩,”罗伯茨在他身后喊道,“哈维,下次‘射箭’时,可千万弄清是否已命中目标!” “那我该干点什么呢?”乔丹问。 “你将与迈克·卡森一道工作,”罗伯茨告诉他,“还有我和雷亚德。我们将再次努力确定昆特的位置,而你们通灵术者则向他发出心灵感应,但试无妨。昆特是个侦查员,心理敏感,很可能会对你们有所感觉。你发给他的信息很简单: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与我们联系。只要我们能和他通话,就有可能获得有关凯尔的消息。万一他不知道凯尔的事——这本身也能说明一个问题。并且假使我们能设法与他取得联系,让他把恶魔带离该地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假如他能做到这一点!他能!这就是我们四个今晚共同的活儿。”他环视圆桌四周。 “你们剩下的人应致力于这个地方的正常运转,使我们的工作不至于在衔接处相互分离。每个人都必须像现在一样随时处于工作状态。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吗?”约翰·格里夫问,“我的意思是,公众和当局对此仍然一无所知?” “完全一无所知。我们拿什么去告诉他们——说我们正穿越从德文郡到英国西部的哈特尔普尔的乡间去追捕一个吸血鬼?听着,甚至给我们提供赞助并知悉我们存在的人都不太相信我们!你认为他们将对尤连·博德斯库的情况做出何种反应?至于哈里·基奥……当然公众对他根本不了解。” “但有一个例外,”雷亚德说,“我们告知警署有一名疯狂的杀手在逃,让他们处于戒备状态——当然这是对博德斯库的描述。我们通知他们这名杀手已向北部逃窜,目的地兴许是哈特尔普尔地区。他们知道一旦他现身,不应立即逮捕他,而应首先和我们联络,然后和那儿特别分部负责此项工作的人员联络。一旦博德斯库进一步接近目标,我们就应把计划定得更细。那就是我们目前所敢于采取的一切措施。” 罗伯茨——巡视了在座各位。“还有问题吗?”他问道。没有…… 清晨三时半,布兰达·基奥狭小却整洁的小阁楼房间里。这间屋子俯瞰横穿市镇的大道和对面年代久远的公墓。小哈里躺在他的婴儿床里做着小孩子甜甜的美梦。他父亲的头脑与他一起沉睡。父亲在一场自知毫无胜算的战争中耗尽了心力。简而言之,他被孩子控制了。哈里成了婴儿的第六感。 夜晚才过了一半,离黎明还有很长时间,在这雾蒙蒙的凌晨的一点钟,他麻木的头脑中更浓的雾气正在逐渐形成,带着恐惧旋转于睡梦潜意识的深穴中。不知从何处伸出的通灵手指在接近、探测、发现! “啊!”哈里父子的脑中同现了咯咯作响的心理呼唤。“是你吗,哈……里……?是……的,我知道是你!好吧,我为你而来,哈……里……我为……你……而来!” 婴儿受惊的啼哭仿佛残忍巨人的一只手把他母亲从床上扯起来。她跌跌撞撞地奔向他的小房。她一边进屋向他走去,一边用力摇醒自己。当她把他抱进怀里时,他哭得多么伤心!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叫声。但他没尿床,尿布上也没有针刺。他是饿了吗?不,也不是。 她轻摇怀中的他,但他仍旧抽泣不止,小眼睛睁得老大,满是恐惧。可能做了一场噩梦?“可是,哈里,你太小了,”她边告诉他,边亲吻滚烫的小额头,“你太娇小太甜蜜了,也太年轻了,不应该做噩梦!就是这样,孩子,一个噩梦!” 她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想着:是的,我一定也做梦了!一定是这样,因为吵醒她的孩子的尖叫声不像小孩的叫声,倒像是受到惊吓的男人发出的尖叫声…… 伦敦,三点半。盖伊·罗伯茨和肯·雷亚德刚才在萃渥·乔丹和迈克·卡森这两个通灵大师的帮助下,花了九十分钟试图“接通”卡尔·昆特,但没取得什么明显进展。 他们在雷亚德的密室——他的专用办公室或书房里工作。墙上的书架上放满了整个世界的地图和航海图;没有这些东西,雷亚德为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开展的工作几乎无法进行。桌上那张已经展开两小时的地图是一张俄罗斯与摩尔达维亚边界的空中侦察巨幅照片,上面的切尔诺夫茨用红色粗铅笔圈了起来。 罗伯茨一直在没完没了地一支接一支抽着烟,使蓝色的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味道。屋角的电水壶响起了喷气声,卡森想再冲一杯速溶咖啡。“我累坏了,”罗伯茨说道,顺手掐灭了手中吸了一半的烟,又点了一支,“我们最好休息一下,找个安静的地方小睡一会,一小时后再开始工作。”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对卡森说,“迈克,给我冲杯咖啡。大半杯就够了,谢谢。” 萃渥·乔丹把椅子从桌边推开,把窗户开到最大。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把头伸向夜空。 雷亚德打了个哈欠,把地图卷起来,放到身后的文件架上。然后他又打开一张以前研究过的比例为1:625000的巨幅英国地图。这张一英寸相当于十英里的地图占满了整张桌子。他盯着伯明翰那个小灰点,让自己的聪明才智源源不断倾泻出来,触及那座沉睡的城市…… “盖伊!”雷亚德叫住了正要出门的罗伯茨。 他回过头来:“啊?” 雷亚德猛地站起来,伏在地图上,眼睛焦虑地寻找着什么,突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盖伊,”他又说,“我们以为他会在夜里停下来,可他没有。他又跑了,而且我们知道刚才一个半小时内他一直在移动。” “到底……”罗伯茨混乱的思想已经几乎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摇摇晃晃回到桌前,乔丹也走了过来。“你说什么?是说博德斯库吗?” “对,”雷亚德说,“正是那个混蛋,博德斯库!他已经离开伯明翰了!” 罗伯茨一下子面色土灰,像死人一般,一屁股坐到刚才那把椅子里。把一只肥手放在地图上的伯明翰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特殊才能开始工作。但没用,什么也没有:没有思绪,也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那个吸血鬼就在那里。“噢,天哪!”罗伯茨从咬得咯吱吱作响的牙缝里发出嘘声。 乔丹的视线穿过房间落在卡森身上,只见他正往三杯咖啡里放糖。“迈克,再冲一杯,”他说,“最好弄四杯……” 哈维·牛顿最开始选择AI北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高速公路,尽管实际距离变长了,但他将在MI三线中并行的笔直道路上行驶得更快、更舒适。 在东莱切斯特森林快餐店,他停下来喝咖啡。解了手,要了一听可口可乐和一个裹着的三明治。呼吸着凉爽而又潮湿的晚间空气,把衣领竖了起来,回到那个几乎废弃的停车场去开车。他刚才没有锁车门,只是把车钥匙拔了,总共停了不过十分钟。现在他加满了油,又准备上路了。 但当他靠近自己的车时,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回响,但仿佛隔了很久。牛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使他担心的东西。转过身去,望着那个通宵营业的快餐店友好的灯光。不知为什么他屏住了呼吸,也许其中的原因很充分。他缓慢地转了一圈,察看了整个停车场和那些矮粗笨重的蜗牛状汽车。这时一辆重型汽车从高速公路上驶下,二千瓦的车灯发出强光,使他顿时头晕目眩。随着这辆载货卡车拐弯后,黑夜变得更暗了。 此时,他想起了在哈克利庄园可能已经看到的——不,是肯定已经看到的——笔直、向前倾斜的怪东西,这使得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任务上。他甩掉自己无名的恐惧,钻进汽车,发动了引擎。 好像有什么东西像钳子一样把牛顿的脑子封闭起来——这是一个头脑,扭曲,变强,越来越强。他知道它在像研究一本盗来的书一样研究他,研究他的身份,探寻他的目的。“晚上好。”一个像滚烫的沥青一样的声音传入牛顿耳中。由于惊讶和恐惧,他含糊地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望着车后座。野兽般的眼睛正盯着他,虽然没有那辆卡车的灯光强烈,但更具有穿透力。下面是两排白匕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哇——!”牛顿想说些什么,但根本没有必要去问。他知道自己和这个野兽之间的怨仇必须了结了。 尤连·博德斯库举起牛顿的弩,直接放进他惊呆的嘴里,然后扣下了扳机。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原来计划在切尔诺夫茨过夜,但最后还是让谢尔盖·古尔哈洛夫直接驶向科罗米亚。由于伊万·格伦科已知道克拉科维奇小组计划在切尔诺夫茨过夜,所以他们不在切尔诺夫茨过夜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因此,西奥·多尔基克早上五点左右到达切尔诺夫茨后,花了两个小时去寻找他们,受尽挫折,结果发现他们不在那里。他与布朗尼兹取得联系后,格伦科最后还是建议他去科罗米亚试一试。 多尔基克已经从莫斯科飞到斯加拉——普尔斯卡亚军用机场。在那儿按要求签名要了一辆克格勃的菲亚特汽车。此时他正驾驶着这辆严重损坏但不引人注意的车驶向科罗米亚,在早上八点前到达了那里。小心谨慎查找每间酒店,非常幸运,但也不走运。他们昨晚住在喀尔巴阡酒店,但是早晨七点半就离开了。他只与他们错开了半个小时。酒店经理只能告诉他离开前,他们询问了镇上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地址。 多尔基克也获得了同样的地址,继续跟踪他们。在博物馆找到了馆长——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带微笑、忙忙碌碌的俄国伦,正准备开馆营业。跟着他走进这古老的圆形屋顶建筑中,脚步声在发霉的空气中回荡。多尔基克说:“请问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三个人来拜访过你?我本来是要在这儿见他们的,你瞧,我迟到了。” “他们今天赶上我很早就上班,真是幸运,”馆长回答道,“更幸运的是我让他们进来了。你看到了,这个博物馆应该八点半才真正开门。但他们看上去很着急……”他笑了笑,耸了耸肩。 “我和他们错开了多长时间?”多尔基克显出一种失望的表情。 馆长又耸了耸肩,“噢,可能十分钟吧。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去哪儿了。” “同志,那真是感激不尽了。”多尔基克一边对他说一边跟着他走进了密室。 “同志?”馆长瞥了他一眼,眼睛瞪大了,眼珠仿佛要从他眼镜厚厚的镜片里鼓出来一样,“我们在边界这里很少听到这个词,也不常说,请问你是谁?” 多尔基克亮出他的克格勃证件,说:“这样就正式了。现在,我没时间了,所以如果你能告诉我他们在找什么和他们去哪儿了……” 馆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些人是通缉犯吗?” “不,只是受到监视。” “无耻。他们看上去竟那么友好。” “现在这种时候越仔细越好,”多尔基克说,“他们想要什么?” “一个地方的位置。他们在找位于穆弗·阿尔德·费伦茨·雅波罗夫山脚下的一个地方。” “好长的词,”多尔基克说道,“你告诉他们在哪儿了吗?” “没有,”馆长摇了摇头,“我只说了它从前的位置——即便这个我也不敢肯定。瞧这儿。”他让多尔基克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套老地图。“不是很精确。最老的这张有大约四百五十年的历史了,而且很显然还是复制品,不是原件。如果你看那儿,”他用手指向其中一张地图,“你就会看到科罗米亚。这——” “费伦茨?” 馆长点点头:“他们三个中有一个——我肯定是个英国人——似乎知道该看哪儿。当他看到地图上‘费伦吉’这个古老的名字后,显得非常兴奋,不久他们便离开了。” 多尔基克点了点头,非常仔细地研究那张老地图。“是这里的西边,”他想了想,“北边一点。比例尺是多少?” “大约一厘米比五公里。我刚才说过,精确程度令人怀疑。” “那么就是不到七十公里了,”多尔基克皱起了眉头,“在山脚下。你有现代地图吗?” “噢,有,”馆长叹了口气,“请这边来……” 科罗米亚城外十五英里处的一条新的高速公路正在建设之中,这条路向北通向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柏油路面使行驶更平稳、顺利。当然,对于克拉科维奇、昆特和古尔哈洛夫来说,从布加勒斯特出发穿过罗马尼亚和摩尔达维亚的这段旅程颠簸,几乎令人容易受伤,现在这段路程是一次愉快的休息。西面是喀尔巴阡山脉,即便在清晨的阳光下,还是黑乎乎的,森林郁郁葱葱的;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伸向灰绿色的远方,一直到达模糊的地平线旁。 他们朝着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方向行驶了十八英里,遇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直接通向模模糊糊的小山丘。昆特叫吉尔哈洛夫开慢一些,取出了他从博物馆里复制的一幅草图,标出一条线,“这可能是我们的最佳路线。”他说。 “这条路上有障碍,”克拉科维奇指出来,“这里有禁行标志。这条路已经不用了,是条死路。”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要走这条路。”昆特坚持说。 克拉科维奇也感觉到了,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警告不能走这条路,这可能正说明昆特是对的:这就是那条路。“那里可能很危险。”他说。 “这多少是我们预料到了的。”昆特说,“这就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好吧。”克拉科维奇噘起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对古尔哈洛夫说话,但后者早已放慢了速度。前方两条并行线变窄,合成了一条,有一帮建筑工人在拓宽道路。一辆蒸气压路机跟在一辆铺洒沥青的卡车后面把冒着热气的沥青碎石压平。古尔哈洛夫把车子转过来,按克拉科维奇的指示把车停了下来。 克拉科维奇走下汽车,找到一名工人,与他说了几句。昆特在后面叫道:“怎么啦?” “噢!我想看看这些人对这个地区了解不了解,或许还能找他们帮忙。记住,当我们找到要找的东西后,还得把它毁掉。” 昆特呆在车里,看着克拉科维奇朝工人们走去,跟他们说着什么。他们顺着废弃的路指向一个建筑小屋。克拉科维奇朝那走去。十分钟后他带着一位身穿褪色工作裤、满脸大胡子的巨汉回来了。 “这位是沃尔肯斯基。”他介绍道。昆特和古尔哈洛夫点点头,“很显然你说得对,卡尔。”克拉科维奇继续说:“他说后面的山里是吉普赛人的地方。” “是的,是的。”沃尔肯斯基低沉地说道,还点头表示同意。他指着西边。昆特下了车,古尔哈洛夫也下了车。他们朝这个工人指的方向望去,“斯兹加尼!”沃尔肯斯基坚持说,“斯兹加尼·费伦吉!” 山丘那边升起了淡淡的晨雾,柴火的青烟直直地升到静止的空气中,“他们的营地。”克拉科维奇说。 “他们……他们还是来了。”昆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摇了摇头说,“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在表示敬意。”克拉科维奇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昆特沉默了半天后问道。 “现在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给我们指路。”克拉科维奇说,“刚才我们经过的那条被堵的路便通向城堡,距离不到半英里。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亲眼见过那个地方。” 三位探寻者都钻进车里,那个大工头也钻了进去,古尔哈洛夫开始原路返回。 昆特问道:“这条路通向哪儿?” “哪也去不了,”克拉科维奇回答道,“本来打算让这条路穿过山脉通向位于库斯特的铁路尽头,但一年前由于山里的页岩、山上滑下的碎石和断裂的岩石等,这条路被宣布为不可开凿。如果强行穿过山脉,肯定会造就工程领域的伟大成果,但那样做没有多少实际好处。作为一个变通的办法,也为了保全面子,这条路只好通往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即把原有的路加宽和改善。这些全在山这边。从伊万诺一一弗兰科维斯克穿过山脉的铁路虽然弯弯曲曲,但总算有一条了。至于那15英里已建好的新路,”他耸耸肩,“附近最终可能会出现一座城镇和许多工业基地。不会全部浪费的。苏联境内浪费的东西很少。” 昆特发出苦笑。 克拉科维奇看到了他的苦笑,就说:“对,我明白——是教条。这种病我们迟早都会患上。现在看来我已经得了。那是很大的浪费,不管我们怎么编造借口,那都是浪费……” 古尔哈洛夫把车停在一个新的障碍前,沃尔肯斯基走下来,把路障转到另一边,朝他们挥手示意通过。他们又把他搭上,向山里开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破旧的菲亚特停在离科罗米亚半英里的路上,也没有人注意到车子轰隆隆地开动时,排出的蓝色废气和大量灰尘,并跟踪他们…… 盖伊·罗伯茨就着咖啡吃了两个铁路早餐;乘坐的火车开出格兰特汉姆时,他已经抽了半包万宝路长烟了。他块儿大,红眼,长着络腮胡,谁也不去理他。他拥有马车的整个一角。看着他的人没有谁猜到他具有某种原始的天才,也不曾猜到他们的任务是屠杀二十世纪的一个吸血鬼。如果这种想法不是如此急迫的话,它可能会很可笑。迫切的事情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根本没有时间去做。真让人筋疲力尽。 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往自己的座位后面靠了靠,闭目养神。他和雷亚德熬了一整夜——对于他们俩来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夜晚。例如,在布朗尼兹别墅的凯尔。黎明时,雷亚德发现要找到阿勒克·凯尔的确切位置越来越困难。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就像“寻找一个活人和寻找一个死人之间的不同,而凯尔介于两者之间”。这对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头号人物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罗伯茨也不能穿透别墅的墙。他本应该能够用水晶卜测法找到凯尔,但在他真正穿透布朗尼兹特工头脑防线的少数场合,他们只得到……嗯,凯尔的回声——一个迅速谈人的形象。罗伯茨并不确切知道E分部在对凯尔干什么,而且也不太想猜测。 那时,尤连·博德斯库在那里;或者说,他不在那里。尽管雷亚德和罗伯茨尽了最大努力,仍然未能再次找出吸血鬼的准确位置,似乎他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一样。在英国特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们发现伯明翰及其周围没有“心灵之雾”,整个英国的任何地方也没有。但他们考虑了一会儿以后,答案就很明显了。博德斯库知道他们正在跟踪他,而且他也有特殊才能,在以某种方式掩护自己,让自己“消失”于头脑扫描中。 但早上六点半,雷亚德又发现了他,和他扭曲而奇臭的“心灵之雾”进行了短暂接触,这个邪恶的东西马上意识到是雷亚德,咆哮着从心理上表示反抗,然后又消失了。雷亚德在约克附近找到了他的准确位置。 那对罗伯茨来说已经够了。即使对于博德斯库的去向曾经有过一些怀疑,但他的目的地现在已经证实了,于是再一次把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总部的事情交给能干的常务勤务官约翰·格里夫管理,准备向北进发。 当他真正离开总部时,关于哈维·牛顿的消息传来了:他的车是怎样在唐克斯特的高速公路旁的一个上面长着蔓生植物的沟里被发现的,他残缺不全、脑袋被弩箭戳穿的尸体是怎样在汽车的行李箱里被发现的。这就让罗伯茨和涉及到的其他每个人都明白了。他们甚至认为除了是博德斯库所为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从现在起将会发生直接战争——不会有任何一方要求宽恕,也不会有任何一方给予宽恕——直到这个恶魔被木桩扎、砍头、烧焦,真正地死了! 正在罗伯茨考虑的时候,有人轻咳一声,跨过他伸出的双腿。他短暂地睁开眼睛,看见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男人要求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这个陌生人脱掉帽子和大衣坐下,拿出一本平装书。罗伯茨发现是布莱姆·斯德克的《德考拉》。他不禁扮了一个鬼脸。 陌生人看到了他的表情,几乎是歉意地耸了耸肩。“一点点幻想不会有害处。”他用细而尖的声音说道。 “不,”罗伯茨在再次闭上眼睛前大叫表示同意,“幻想不会伤害任何人。”然后又自言自语:现实与幻想又截然不同! 下午四点,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俄罗斯一边,西奥·多尔基克疲倦到了极点,但他肯定自己的工作快做完以后,又打起了精神。之后他要睡一个星期,然后在接受新的任务前,沉溺于力所能及的一切好玩的消遣中。假定他还没有被安排新的工作。但娱乐随个人不同而形式不同,而且多尔基克的工作有固定的时间。他的任务经常非常……令人满意吗?他肯定会对这一次任务的结束感到高兴。 山侧蜿蜒折回峡谷,北面是松树丛。他从所在的有利位置向外、向下看,用双筒望远镜瞄准四个人——这四个人正在小心地抓着布满大石头和碎石、融入南面陡峭悬崖的最后一百码往上爬。多尔基克离他们还不到三百码远,但他仍然使用望远镜。 他欣赏着他们的汗脸的特写镜头,想象自己能感觉到他们疼痛的肌肉,尽力想象他们最后一次到达长满古老攀援植物的废墟时的心清——这里山谷变得像瓶颈一样狭窄,小溪在看不见的峡谷深处奔流,发出汩汩声。他们正在庆祝自己的探索——自己的任务几乎要结束了,很难想象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到了尽头! 这是多尔基克将要欣赏的一部分:让他们结束生命,而且让他们知道他是行刑人。 大多数时候他们四个——克拉科维奇和他的手下、英国特工和高大的建筑业老板都在没有阴影的亮处行走。但在悬崖笼罩的地方,他们和棕色与绿色的阴影及黑暗合成一体。多尔基克眯着眼看天。太阳已经过了天顶,正在慢慢地沉下赫然耸立的喀尔巴阡山。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会突然滑到山顶和山梁后,迎来喀尔巴阡山的黄昏——“事故”定在那时发生。 他再一次用望远镜瞄准他们:高大的俄国工头一个肩上挎着一个背包。一个T形金属把手突了出来:这个点火盒是用来装葛里炸药的。多尔基克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看到他们今天早些时候在这古老的废墟内部及其周围埋放火药;现在他们不管废墟里面有什么,都要炸掉它。据那个扭曲的矮子伊万·格伦科说要炸的是一种奇异的武器,见鬼去吧!他们这么想;而这正是多尔基克来这儿所要阻止的事情。 他拿掉望远镜,不耐烦地等着,直到他们安全地离开岩脊。走进对面山坡上的小树林里为止,然后最后一次迅速追踪他们。猫追老鼠的游戏已经结束,是干掉他们的时候了。他们现在已经消失在小树林里了,距废墟也许还有一英里远,所以多尔基克必须抓紧时间。 他检查了自己不太好用的蓝钢、标准马拉吐科夫自动步枪,把弹夹翘鼻的部分推进弹夹袋,用枪套把胳膊下的重型武器套上。然后走出掩护之中,跟他正相对的地方有一条新路穿过狭窄的峡谷,以后突然断了。这有人认为路到了这个地方,不值得继续铺下去。爆炸的悬崖的碎石充满了低洼处,形成一个拦住山上溪水的坝。它后面躺着一个小湖,平坦如镜。水在坝的下面冲出一条路来,变小了的溪水向平原继续急冲。 多尔基克爬向形成坝桥的碎石堆旁,敏捷地穿过去,走到路上。一分钟后他离开柏油碎石路面,向狭窄而危险的碎石零乱的悬崖表面走去,毫不迟疑地跟踪猎物的脚印。他走着走着,思绪回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上…… 今天早晨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就在跟踪他们,发现他们的车停在路上,就把自己的菲亚特藏在茂密的灌木丛里,沿着这个岩脊步行跟踪他们。然后,在山谷的顶点双方几乎走到了一起。他们走进了摇摇欲坠的古老废墟,进行彻底搜查。多尔基克站在远处观察。他们在废墟里挖了约两个小时;准备离开时,好像都很疲倦。多尔基克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但不论如何,有人已经告诉他那个东西很危险,而且警告他——离那里远点。 看到他们准备离开,他很快赶回车旁,等待他们露面。同时,为了安全起见,他在他们车上安了一个磁性窃听器。然后他们开车回到科罗米亚,多尔基克紧紧跟在后面,但与他们的距离保持在刚好看不见的范围之内。当他们在回去的新路半途停下和一群在营地的吉卜赛人说话时,他几乎赶上了他们。但是他们一会儿又上路了,而且仍然看不见他。 科罗米亚是一个铁路运输终点,共有来自库斯特、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切尔诺夫茨和高洛邓卡的四条线汇合;其它建筑都好像是货仓或者贮藏库,往外走的路不难找。小镇的工业区和商业区清楚地分开了。多尔基克跟踪的四个人开车去了小镇的主要电话局,把车停在外面,走了进去。 多尔基克停好菲亚特,拦住一个过路人询问公用电话亭的情况。“三个,”那个人很厌烦地告诉他,“像这样大的小镇只有三部公用电话,而且使用频繁!所以你急的话,最好在电话局这儿打电话,他们接通的速度快如闪电。” 大约十分钟后,克拉科维奇一行离开电话局,钻进车里走了。他们的跟踪者需要兵分两路:要么跟踪他们,要么找出他们和谁联系了以及为什么联系。既然他们的车上被安了窃听器,以后总可以找到他们,所以他决定做第二件事。在这个虽小但很忙的电话局里,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套用经验。他的克格勃证件保证了对方立刻合作。结果发现克拉科维奇给莫斯科打了电话,但号码多尔基克不熟。看来E分部那位首脑在要求获得对某事的更高授权;有一些关于爆炸的谈话,而且穿工作裤的大个子牵连很深。克拉科维奇让他也接了电话。电话局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然后多尔基克要求打电话给布朗尼兹别墅的格伦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刚开始格伦科好像很迷茫,然后才厉声说:“他们正在通过和勃列日涅夫直接联系开展工作!不是通过我。这只能表明他们有怀疑!西奥,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对,包括那个建筑工头。什么时候办好了马上告诉我。” 多尔基克跟着自己安装的窃听器,到达了小镇的一个本地建筑公司的库房,刚好看到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把一箱爆炸材料装上他们汽车的行李箱,而克拉科维奇和昆特在旁边看着。很显然这个俄国大个子工头现在也成了他们队伍中的一员了。同样明显的是,他们和莫斯科的联系证实了爆炸材料的用途。而多尔基克仍然不知道他们打算破坏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不过,那是一个让他们送死的好地方。 当西奥·多尔基克回想这一天的事时,卡尔·昆特的心里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法瑟·费伦茨别墅的破败又一次出现于他的记忆的屏幕上,所以这时他将他的记忆本能地对准他和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今天早晨第一次来这里时所发现的东西。他们四个都在场,但只有他和克拉科维奇知道该看哪里。 在他们心智很高的头脑里,这个地方几乎带有磁性:这个确切的地点对他们的吸引就像铁屑吸附在磁铁上一样。只是他们不是铁屑,也不准备滞留在这里。昆特现在记起了它过去的情况…… 当他们在废墟的边缘停下时,“法瑟城堡,”他喘息着,“吸血鬼在山上的要塞!”他又一次在记忆中看到了它,肯定它与一千年以前的情况一致。 沃尔肯斯基可能已经爬进破裂的石墙中间,但克拉科维奇拦住了他。这个工头根本不知道这里埋着什么,而且克拉科维奇也不打算告诉他。沃尔肯斯基极为实在。他在这个时候被派去帮助他们;如果他们尽力告诉他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情况就不同了。所以克拉科维奇只是警告道:“小心!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东西……”这个俄国大个子耸了耸肩,又一次从摇摇欲坠的古老腐墙上爬了下去。 然后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一起盯着这个地方,触摸着石头,让这古迹的氛围和古老的罪恶彻底地洗刷着他们。他们呼吸着它的精髓,品尝着它的神秘,让自己的特殊才能把自己引向它最深处的奥秘。当他们小心地选择路线、几乎胆怯地穿过这古老的砖石建筑的倒坍碎石时,昆特突然猛地停下来,沙哑地说:“噢,是的,是这里,它仍然在这里,就是这里。” 克拉科维奇点头道:“是的,我也感觉到了,但我只是感觉到,却并不怕它。这个地方没有什么警示能阻拦我。我敢肯定这里有一个大恶魔,但是它现在走了,灭绝了,完全死了。” 昆特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我也感觉它仍然在这儿,但已经不活动了。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又没有什么东西维护它。” 然后他们怀着完全相同的想法相互看了看。最后,克拉科维奇说话了:“我们敢去找它或者去打扰它吗?” 昆特害怕了好一阵儿,但随后回答道:“我是说如果——到最后还没有发现它的样子,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就会感到困惑。既然我们俩都认为它现在已经无害……” 因此他们把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叫到他们所站的地方,四个人开始工作。刚开始时进展很顺利——他们用代用工具和双手清理了成堆的松土和碎石,很快就发现了盘旋到外面的古代石梯的核心。石头被火烧得焦黑,而且上面好像受了高温一样,产生犬牙交错的裂痕。西伯的计划显然奏效了:燃烧的碎石堵住了盘旋的楼梯下端,埋葬了女吸血鬼、不幸的埃里格和挖洞的原生质。它们都被活埋了——或者说没有死。但一千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即使没有死,也可能不存在了。 然后沃尔肯斯基张开粗大的双臂抱着一块巨大的裂石,将它从似乎完全堵住楼梯井的碎石中启动。它突然松了,粗壮的古尔哈洛夫也上来帮忙。这样,他俩抬起石头,举到洞边——脚下的碎石“哗哗”作响,然后稳定了,一股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非常吃惊地跳了回来,但好像其中并没有什么威胁,也感觉不出将有什么不测。过了一会儿,大个子俄国工头紧抓着古尔哈洛夫的手臂以使自己稳定住,然后向已经暴露出来的石阶迈下去,踩在阻碍他下行的可疑物体上。大个子仍抓着古尔哈洛夫,小心地迈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他带着一声尖叫突然掉了下去;那种东西没过了他的脚部,突然松动,往下掉。 地面隆隆作响,还有一点儿晃动。沃尔肯斯基为了求生,紧抓古尔哈洛夫。昆特和克拉科维奇趴在地上,伸出手来,各抓着工头的腋部。不过现在那个俄国大个儿已在下面看不见的阶梯上找到支点了,已经很安全了。 所有四个人都吃惊地看着。沃尔肯斯基大腿周围令人窒息的瓦砾堆开始慢慢稳定,接着往内塌了,像流沙一般陷入中空的楼梯井。空的,的确!楼梯并没被完全堵塞,只是被一些石块给隔断了。现在这些石块已被铲除了。 “该我们了,”当空中弥漫的灰尘不再乱窜,他们可以轻松呼吸时,昆特才说道,“你和我,菲力克斯,我们不能让米克哈伊先于我们下去,因为他对所要面临的一无所知。假如仍有一丝危险的话,我们应首先下去。” 他们从沃尔肯斯基旁边爬下去,停顿了一下,相互凝望了一会儿,“我们手无寸铁。”克拉科维奇提醒道。 在废墟口上,古尔哈洛夫掏出一把自动手枪,往下传给昆特和菲力克斯。沃尔肯斯基见了便笑开了,并对微笑的克拉科维奇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昆特问道。 “他说既然我们是来寻宝的,怎么还要枪呢?”克拉科维奇回答道。 “告诉他我们怕蜘蛛!”昆特说完,便拿着枪,开始沿着又脏又乱的阶梯往下走。倘若吸血鬼仍存在的话,子弹能帮上忙吗?昆特并没说,但握在手中的枪至少带给他一丝慰藉。 楼梯上凌乱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厚石头块儿,以至于昆特常常必须从上面爬过去。不过当他们绕过一个螺旋状的楼梯后,道路最终变得开阔起来。只剩下从上面筛落下来的小碎石、卵石和沙子。过了好一阵儿,他们终于下到底层了。克拉科维奇和其他人紧随其后。这时,一道阳光透过漫天的灰尘射了下来,但光很微弱。 “不太好办呀。”昆特摇头抱怨道,“我们不能去里面,除非那里有充足的光。”昆特的声音好像在墓地一般悠悠地回荡着——他们此时正在墓穴中。昆特所指的是一个小黑屋、一个地牢——在一段低矮的拱形石头过道后面的这个地牢肯定是关押西伯的监狱。也许昆特的犹豫不前最后表明他想逃避这个东西,也许不是这样。不管怎样,足智多谋的古尔哈洛夫总有解决的办法。他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便携小手电,递给昆特,后者拿着在身前照射。在拱形的门廊下,堆放着已成为化石的木头——因年代久远而发黑的橡木碎片。红色的锈斑表明钉子已不存在和铁纹的逝去:所有这一切表明以前这是一扇坚实的门;此外,只剩下一片黑暗。 然后,昆特稍稍俯身避开一块存在了几个世纪的拱顶石。小心翼翼地跨过拱廊,在地牢内停了下来。他把手电光调成一束小而强的光圈,集中照亮小屋的每一面墙和每一个墙角。这间密室还比较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多了:有角落、壁龛和壁架。光线照不着的凹处仿佛是从一整块石头上切下来的。 昆特照着地板,只见上面到处均匀地铺着沉积了多年的灰尘,但却没有一个脚印。在密室的大致中心有一堆拱起的石头,可能是基岩向上奇怪地隆起。似乎这儿什么都没有,可是昆特的心智直觉告诉他情况恰好相反。克拉科维奇的直觉也是这样。 “我们是对的。”克拉科维奇的声音阴郁地回响着。他走向昆特,与他站在一块儿。“他们结束了,他们就在这里,我们几乎都能感觉到,只是时间让他们沉默了。”他继续向前走,斜倚在那个不规则的圆丘上——突然他脚下的圆丘崩塌成碎片了。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克拉科维奇吓得尖叫一声,朝后跳着退了好几步,与昆特撞在一起,抓住他后便紧紧地抱着不放。“天哪,卡尔——卡尔!那不是……不是石头。” 这时,上面的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也突然被惊骇了一下。昆特用手电直射在那堆隆起的物体上,吓得瞠目结舌,胆颤心惊。过了一会儿,这个英国伦屏住呼吸,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另一个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哦,不,我的反应仅是惊吓——不是警告。真得为此感谢上帝。我聪明的大脑正在思考,相信我,正在思考——只是什么也没发现。我被吓坏了,仅仅是被吓坏了!” “不过看看这个——这个东西!”昆特畏惧地说道。他朝前走去,小心地吹掉附在那团东西上的灰尘,还用手拍掸。但仅仅是如此随便一动,也使它原形毕露——恐怖之至2 这个东西陷入地里过了无数年,曾从地板紧密的泥土中向上作最后一次挣扎。现在它成了一团了——一个生物干枯的残骸——但可以清楚地看出它是由多个人构成的。饥饿,也许加上疯狂,产生了这个组织:地里原生肉的饥饿、埃里格和女人们的疯狂。吸血鬼没有逃避方法,又饿坏了,所以不能抵制这个无头脑的地下“爬行者”的攻击。也许是它们一个个死去并组成了这一团,现在静静地躺在最终倒下并仁慈地“死亡”的地方。最后它被仅有的微弱脉搏和模糊不清的本能支配着,也许尝试过让那些人恢复原状——这一点确有证据。 这个怪异的残骸有着女人的乳房、一个模糊的男子头和许多只假手。那些眼睛,虽被眼睑紧包着,却向外凸起,而且无所不在。至于那些嘴,一些像是人嘴,一些像道不出名的怪物嘴。当然,还有些东西更可怕,更怪诞…… 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壮着胆子朝前走;沃尔肯斯基突然一不小心,把一只手放在它冰凉、萎缩的乳房(挨着一张双唇松弛的嘴向外突出)。所有这一切都呈现出皮革色,并且看上去很坚实。可是大个子刚探出手触摸乳房,它突然碎成了灰尘。沃尔肯斯基慌忙带着一声诅咒把手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而古尔哈洛夫明显胆大一些。他知道关于这些恐惧的一些传闻,而一想起那些就狂怒不已。 古尔哈洛夫一边骂着,一边用脚不断猛踩从地上冒出的那堆怪物,而其他的人并没有阻止他,因为这就是他失控时的样子。他踩在已经破碎了的异形身上,对它进行了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滚滚灰尘和一些溃烂的骨头了。 “出去吧!”克拉科维奇紧紧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臂,哽咽着说,“卡尔,趁我们还未窒息,赶紧离开这里。” “它死了,感谢上帝!”四人用手掩着嘴,终于沿着楼梯井爬回了地面,重返明亮、清新的光天化日。 “那个……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应掩埋掉!”沃尔肯斯基冲着古尔哈洛夫大声喊叫,然后他们离开虚墟。 “没错!”克拉科维奇借机同意沃尔肯斯基的话,“为了万无一失,必须把它埋掉。你说得对……” 此时,四人第二次来到废墟;这次,沃尔肯斯基凿了一些洞,放进了一些炸药,展开足足有一百码长的爆炸缆线,并作了电路连接。现在四人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此地。多尔基克和往常一样,一直跟踪他们,这就是为何这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在靠近和危险的岩突附近的悬崖连绵不断的小路后,伪装在灌木丛里的克格勃分子看见沃尔肯斯基正把引爆机放在已连好的缆线末端,还看见那几个人一直朝废墟走去,也许是去看最后一眼吧。 此时正是多尔基克的绝好机会。这个俄罗斯特工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检查了随身所带的手枪,打开保险栓,重新装入皮套里,紧接着迅速地沿着他左边布满石块的陡坡,向上爬到凌乱的松树林里——这些松树长在荒凉贫瘠的山崖脚下。如果他很好地利用这个隐藏处的话,不到最后时刻是不会被发现的。克格勃分子在树下敏捷机警地移动着,并迅速缩短他与那些正接近废墟的敌人的距离。 为了以此种方式伪装,多尔基克有时也会看不见他的猎物,不过最终他潜行到环绕着危崖的树木的最远延伸处,也因无路可走,被迫移动到起初较小的树丛中。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古堡城墙前的那一行人,而假如他们也恰好朝多尔基克这个方向看过来,同样能看清多尔基克。但这不可能,因为那一行人默默站在离别墅一百码远的地方,凝视着即将被他们摧毁的城堡。他们三人显然都在沉思。 三个人?多尔基克斜着眼极快地扫了一下四周,皱起了眉头。他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接着,也许是第四个人——那个年轻的蠢蛋——叛国者古尔哈洛夫穿过破碎的内墙,走入废墟里,一会儿便看不见了。不管怎样,多尔基克知道他现在已把所有四个人都困住了。这条通道的末端没有出口。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回到入口处才能引爆炸弹。此时,多尔基克脸上的轻蔑表情逐渐改变,最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因为他刚想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点子。 多尔基克原来的计划十分简单:吓唬他们一下,表明自己被克格勃派来调查他们,然后让他们相互捆绑,最后把他们从别墅破碎的边沿逐个扔下万丈深渊。他要保证破墙的一部分与他们同归于尽,做到更加万无一失。然后从一个安全的地方爬下去,退到他们身边,仔细地卸下他们身上的捆绑。一次“意外事故”,仅此而已。他们插翅难逃:多尔基克口袋里的尼龙绳的抗断应力达二百磅。也许好几周他们都不会被发现,也许好几个月,也许永远。 多尔基克也像个吸血鬼,不过以恐惧为食。现在,他认为实现自己绝妙计划的机会来了,又可以好好娱乐一番了。 他迅速跪在地上,用强硬的门牙剥去电缆的表层,直至露出了铜芯,并把它与引爆器连在了一起。然后,他单腿跪在地上,朝着延伸出去的小道大叫:“先生们!” 走在小道上的三个人转过身来,看见了他。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一眼就认出是他了,只是很惊奇。 “瞧我们现在都有什么了。”多尔基克笑着说道,双手捧着引爆箱给他们看,“看到了吗?有人忘了连线了——但是我已帮他连接好了!”多尔基克放下盒子,并拉起了引爆活塞。 “哦,千万小心一点儿!”卡尔挥手警告多尔基克,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里跑了出来。 “站在原地别动,昆特先生!”多尔基克冲他喊道,然后又用俄语说:“克拉科维奇、你和那个蠢牛一样的工头到我这边来。别耍花招!否则,我把你的英国朋友和古尔哈洛夫炸得粉碎!”他用右手使劲拧了两下T形把手。现在,引爆箱已处于爆前状态,只须将引爆塞压下,就会—— “多尔基克,你疯了吗?”克拉科维奇叫嚷着,“我在这儿忙公务。党的领袖自己——” “——是一个只会喃喃自语的老蠢蛋!”多尔基克替他说完了,“你也一样。照我说的去做,不然你会死得很惨。现在就带上那个丑陋的工程师。昆特,英国间谍先生,呆在那儿就行了。”多尔基克站起来,拿出枪和尼龙绳。克拉科维奇和沃尔肯斯基高举着双手,从废墟那边缓慢走出来。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间,多尔基克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感到有什么热金属拽着他的袖子,然后听到了自动手枪的咋咋声。原来当其他人朝着废墟走去时,古尔哈洛夫跑进灌木丛小解去了。因此,他看到和听到了所发生的一切。 “举起你的枪!”古尔哈洛夫一边大喊着,一边朝多尔基克跑过来,“下一颗子弹就射穿你的肚子!” 古尔哈洛夫是受过训练的,但比不上多尔基克,而且他还缺少这位特工的杀手本能。多尔基克又跪下来,端起枪对准古尔哈洛夫,扣动了扳机。古尔哈洛夫进行还击,差点儿打中多尔基克。又连射了几枪,可子弹离多尔基克有好几英寸远,多尔基克却命中了目标。那颗扁头子弹使古尔哈洛夫的脑袋开了花。可怜的古尔哈洛夫,当即毙命,一阵痉挛后,又晃晃悠悠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像一颗被代倒的树一样摔倒了——直挺挺地砸在射击箱和引爆器的撞针杆上,不偏不倚! 多尔基克一纵身,趴在地上,一阵滚滚的热风吹向他,仿佛地狱之口就开在百码之外。震耳欲聋的响声直袭多尔基克双耳,无数响声回荡在他耳里。虽然多尔基克没有看见爆炸和由它引起的一系列景象,但当飞溅的泥土和卵石落定,泥土不再摇摆后,他才抬头看到爆炸引起的结果。在峡谷的远处,法瑟的城堡毫发无损,可是近处已经化为碎石了。 在城堡的基础嵌入山中之处,火炕冒烟。页岩和裂岩流仍在由悬崖流向宽阔凹陷的岩突,深埋一切秘密的最后一点痕迹。至于克拉科维奇、昆特和沃尔肯斯基——什么也没剩。肉体毕竟不如岩石坚强…… 多尔基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引爆器旁把古尔哈洛夫的尸体拖了出来——拽着古尔哈洛夫的腿,把他的尸体拉到仍在冒烟的废墟边,从山崖上把尸体推了下去。一次“意外事故”,真正的意外事故。 克格勃分子沿着小路返回时,卷起了剩下的电缆,还检起了古尔哈洛夫的枪和射击箱。 在下山的半途中靠近悬崖的地方,他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扔到漆黑的汩汩作响的山洞里去了。现在结束了,所有这些都结束了。回莫斯科之前他会想出一个借口,——为什么格伦科的所谓“武器”(不管曾经怎样)不见了——真令人遗憾。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多尔基克庆幸自己至少成功地完成了一半使命。而且十分令人满意。 晚上八点, 布朗尼兹别墅。 伊万·格伦科躺在他内面办公室的小床上打盹。楼下,阿勒克·凯尔也在冷冰冰的洗脑实验室中睡觉。不管怎样,他的身体睡着了。但因为身体里已经没有头脑了,也就不再是凯尔了。就头脑方面来说,他已经被吸干,只剩一副躯壳了。传到泽克·芳内耳朵里的信息令人非常吃惊。这个哈里·基奥,如果还活着的话,可能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敌人。但他的头脑被自己孩子的头脑束缚以后就不再成问题了。或许,以后,当(如果)这孩子长大成人…… 至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芳内现在已经对整个组织机器的内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了。没有什么秘密了。凯尔曾是控制者。泽克·芳内继承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技术师拆除他们的仪器并剥光凯尔给他洗脑时,她向伊万·格伦科急匆匆地报告了她的一些发现,尤其是一件事。 泽克·芳内的父亲是东德人,母亲是希腊人,来自爱奥尼亚海的珍克索岛。母亲去世后,来到了父亲在波塞研究比较心理学的大学。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觉得她具有心智方面的特殊能力,现在立刻变得明显起来。他曾经向莫斯科布尔索·波斯派克特的比较心理学院报告她的天才,后来与泽克一起被召到那里,让泽克接受全面测试。这样泽克便来到了E分部,而且很快就使自己成了那里的无价之宝。 芳内身高五尺九寸,身材苗条,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走路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闪烁着,跳动着。她的别墅制服像副手套一样合身,更衬托出她玲珑的曲线。她爬上石梯,准备去克拉科维奇的(不是,她纠正自己,是格伦科的)办公室。进了接待室后,重重地敲了敲紧闭着的内室门。 格伦科听到了她的敲门声,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并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萎缩的身躯极易疲劳,睡得多,却睡得不好。医生告诉他寿命不长,于是睡觉就成了他延长寿命的一种方法。这简直极具讽刺意识:没有人能杀死他,但他的虚弱却可以置自己于死地。他只有三十七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岁,整个像一个瘦猴。但是他还算一个男人。 “请进来。”他喘息着说,把一大口空气吸入脆弱的肺里。 格伦科更清醒的时候,门外的泽克·芳内违反了一项规定——这是别墅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有通灵能力的人不能有意偷窥同事们的思想。只在正常的情况下,正常的环境中可以这么做。但是在这种大异常的情况下,芳内必须弄清所有的事情以使自己满意。 举个例子,格伦科几乎接过了克拉科维奇的工作。他好像根本不代表克拉科维奇,而是事实上代替了他——永远地代替!芳内喜欢过克拉科维奇;她从凯尔那儿了解了多尔基克在热那亚的监视活动;凯尔和克拉科维奇曾经一起工作过—— “请进,”格伦科重复了一句,打断了泽克的思绪,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汇集在一起了。克伦科的野心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可辨,十分丑陋。而他的目的——企图利用那些……那些克拉科维奇毫无疑问决心摧毁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进入办公室,紧盯着躺在黑暗处的小床上的格伦科,只见他用一只肘支撑着身体。 他打开了床头灯,眨了眨睡眼惺松的眼睛才习惯灯光:“怎么,什么事儿,泽克?” “西奥·多尔基克在哪儿?”她单刀直入,既无开场白,也无套话。 “什么?”他向她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泽克?” “很多事,或许,我说过——” “我听到你说什么了,”他打断她说,“多尔基克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你和他在一起;在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离开这里去意大利的那个早晨之后,”她答道,“从此他一直没有露面,直到他带回阿勒克·凯尔为止,但凯尔并没有和我们做对。他与克拉科维奇一起工作,为全世界的利益而工作。” 格伦科小心翼翼地将他那双随时要碎的腿从床上转到了地板上,说道:“他本应只为苏联的利益而工作。” “就像你一样?”她立刻以碎玻璃般尖锐的声音反驳,“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同志。他们在干必要的事情,是为了安全与明智。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全人类。” 格伦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儿童睡衣,走向大写字台时,看上去像小树枝一样不堪一击。“你是在指责我,泽克?” “是的,”她语气坚决,怒容满面,“凯尔是我们的对手,但他个人却并未向我们宣战,我们没有处于战争状态,同志,然而我们却谋杀了他。不,是你谋杀了他——为了促成你自己的野心!” 格伦科爬上椅子,打开台灯并用灯光照着她,在身前把双手弄成一个尖塔形,几乎悲伤地摇了摇头说:“你指控我?但是你也参与了此事。是你给他洗脑的。” “我没有!”她冲口而出。她的脸在抽动,满是怒容。“我只是在他的思维从脑中流失时阅读它们。是你的技术师给他洗脑的。” 格伦科令人难以置信地吃吃地笑了起来:“机械巫术,是的。” 泽克一巴掌打在桌子上,喊道:“但他并没有死!” 格伦科干瘪的嘴唇轻蔑地说:“他现在已经死了,或者说差不多死了……” “克拉科维奇很忠诚,而且是个俄国人。”她不停地说,“但你也一样要谋杀他。那是真正的谋杀!你一定是疯了!”这样她就点到了事情的真相,因为他的偏见不仅仅存在于体内。 “够了,”他吼道,“现在听我说,同志,你提到了我的野心。但如果我强大起来,俄国也会更加强大起来。是的,因为我们是一体,是同样的。你?你在俄国呆的时间还不够长,还不了解这一点。这个国家的力量存在于她的人民之中!克拉科维奇太脆弱,而且——” “脆弱?”她向前倾斜,手臂颤抖,手财叩在他的桌子边上。 他突然间发现她已经变得十分危险。但他想做最后的努力。“听着,泽克,党的领袖是个衰弱的老人,他已经不能支持太久了。下一位领导人,无论如何——” “安德罗波夫?”她睁大眼睛,“我可以从你的头脑里读出来,同志,那就是将会发生的事吗?那个克格勃凶手?那个你已经称之为主人的人!” 格伦科暗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眼缝之中闪出一丝愤怒:“勃列日涅夫死后——” “但是他没有死,还没有死……”她现在大喊,“他了解这件事时……” 那是个错误,十分糟糕的错误。即便是勃列日涅夫也无法亲自对格伦科造成什么身体伤害,但他却可以让别人替他做这些——自己在远处遥控这一切。他可以让人在格伦科的莫斯科政府公寓中设下陷阱,一旦有了陷阱,没有人会再卷入这件事。从那以后事情将完全自行发展了,或者可能某一天早上格伦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进了班房——然后他们又会忘记给他饭吃!他的天才确实有局限。 他站了起来,小孩般的手中拿着一支自动手枪,那是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来的,声音沙沙地说:“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他说,“让我来告诉你事情将如何发展。首先,你不能和任何人再谈这件事情,甚至提都不能再提!你已经发誓为组织保守秘密,假如违背了诺言,我将把你撕得粉碎!第二,你说我们现在没有开战,但你也忘性太大了,英国九个月前刚刚对E分部宣战,而且他们正得寸进尺地要将组织彻底摧毁!那时,你初到这里,正和你父亲在别的地方度假呢!你根本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我告诉你,如果哈里·基奥还活着……”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芳内这时紧闭着双唇,害怕对他说出真相:事实上哈里还活着,虽然已经没救了。 “第三,”他最后说道,“我现在就杀了你——就在这儿,枪毙了你——没有人会就这件事对我提出质疑。如果他们真对我质疑的话,我就说我已经怀疑你很久了。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工作已经把你逼疯了,你威胁我,威胁E分部。你说得很对,泽克,党的领袖很相信分部。他喜欢这样,在老格里高尔·波罗维奇的领导下它也确实给他带来了许多好处。什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跌跌撞撞跑到这里来,威胁说有什么无法挽救的损失?我当然应该枪毙她!如果你不认认真真地记住我说的每个字,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你认为有人会相信你的控诉吗?证据在哪儿?在你脑子里?在你迷糊的脑子里!哦,他们也许会相信,我承认——但如果他们不相信怎么办?我会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任凭你为所欲为吗?西奥·多尔基克又会坐视不管吗?你在这里过得很轻松,泽克,但是苏联有许多其他地方的其他工作需要年轻而强壮的女人,在你——康复——之后?毫无疑问他们会给你找个……”他又停了下来,放下枪,认为自己已把问题说明了。 “现在你离开这儿,但不要走出别墅,我要一份你从凯尔那里获得的一切东西的报告,一切东西。第一个报告可以简略点,只要提纲就行了。明天中午前我就要。正稿必须详细到细枝末节,明白了吗?” 她紧闭双唇,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她终于点了点头,眨去了委屈的泪水,绕着脚跟一转。在她往外走的时候,他轻轻地叫了声:“泽克,”于是她停了下来,但没有面向他,“泽克,你有美好的将来,记住这一点。真的,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个美好的将来——否则你将一无所有。” 然后她关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那是她平时不值班时休息用的一间朴素房子——一头扎在床上。那该死的报告,要是必须写的话,她只有用自己的时间写。一旦格伦科知道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对他还有什么用? 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努力开始睡觉。但尽管累得要死,还是无法成眠……